第二年春天,我们到了黄山。
那夜月色极好,我们坐在一处悬崖边,看着云海在月光下翻滚。小雪从玉佩中出来,坐在我身旁——虽然鬼魂没有实体,但这个姿态让我感到温暖。
“明尘,你有过喜欢的人吗?”小雪突然问。
我一怔,摇了摇头:“从小跟师父在山上,没见过几个姑娘。”
小雪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有。是我的表哥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……他答应我,等茶楼生意好些,就娶我过门。”
我的心莫名一紧。
“那恶人勾结官府,散布谣言,说我准备跟外县男人私奔,我父母不同意,那男人就烧死了我的家人,他一直都认为我跟人私奔了,”小雪苦笑,“我死后的第七天,曾飘回家一次,看见他在我家废墟前烧纸钱,骂我负心……”
“你可以托梦告诉他真相!”我说。
小雪摇头:“人鬼殊途,托梦会折损他的阳气。而且……知道真相又如何?徒增悲伤罢了。”
云海在我们脚下流动,月光如洗。我忽然鼓起勇气:“小雪,如果……如果我能为你还阳……”
“不要说傻话,”小雪打断我,“生死有命,强求不得。能遇见你,我已经很幸运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中有着我读不懂的情绪:“明尘,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穿过了虚无的空气。小雪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将透明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——虽然没有触感,但我能感觉到一丝凉意。
那一刻,我知道,有些感情已经悄然生根。
到达华山时,已是第二年的深秋。满山红叶如火,西风凛冽。
我按照师父当年的交代,来到玉泉院。刚进院门,就听见熟悉的声音:“小师弟?!”
大师兄明空和二师兄明海从殿内冲出,不敢置信地看着我。两年不见,他们更显成熟稳重,但眼中的关切一如往昔。
“你怎么来了?寺庙出事了?”二师兄急切地问。
我看着两位师兄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最终化为一句:“师兄,我需要你们的帮助。”
我讲述了这两年的经历,从员外府的真相,到万里寻踪的艰辛。小雪也从玉佩中现身,向两位师兄行礼。
大师兄听完,长叹一声:“师父果然没看错你,你有一颗真正的侠义之心。”
二师兄则拍案而起:“这等恶徒,天理难容!我们这就去为小雪姑娘讨回公道!”
“不过,”大师兄沉吟道,“那王员外既然知道小雪姑娘的冤魂未散,必定会请高人防范。我们需做好准备。”
我们在华山又停留了半个月。大师兄和二师兄将他们云游所得的法术倾囊相授,还炼制了许多符咒丹药。小雪则刻苦修炼,凝聚魂体,希望能在大战中助我们一臂之力。
离开华山的那天,天空飘起了小雪。大师兄看着飞舞的雪花,又看看小雪,忽然说:“小雪姑娘,此战过后,无论成败,你的魂体可能会受损。你确定要亲自报仇吗?”
小雪坚定地点头:“血海深仇,我必须亲手了结。”
二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小师弟,这一路,辛苦了。”
我看着两位师兄,又看看身边的小雪,忽然觉得,这世间虽有不公与黑暗,但只要有他们在,我就有无穷的勇气。
回到县城时,已是隆冬。距离我们逃离,整整过去了两年。
王府的围墙加高了一倍,门前还立着两尊狰狞的石兽,眼中镶嵌着血红宝石,显然是请高人布下的阵法。
“是锁魂阵,”大师兄皱眉,“专门针对鬼魂。小雪姑娘一旦靠近,就会被吸入阵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小雪脸色一白。我握住玉佩:“别怕,我们破了它。”
月黑风高夜,我们三人一鬼潜入王府外围。大师兄观察片刻,指着东南角:“那里是阵眼,我去破坏。明海,你保护小师弟和小雪姑娘。”
二师兄点头,我们悄悄向主院摸去。然而刚过中庭,四周突然火光大亮!
“等你们很久了!”王员外站在廊下,身边站着三个打扮怪异的道士,身后是黑压压的家丁,足有上百人。
“果然请了帮手,”二师兄冷笑,“看来你们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!”
为首的道士是个独眼老者,他盯着小雪,舔了舔嘴唇:“好纯净的怨魂,炼成鬼仆定能威力大增!”
我怒火中烧,挡在小雪身前:“你敢!”
大战一触即发。
大师兄在远处与阵法对抗,我们这边,三个邪道率先出手。他们祭出招魂幡,无数冤魂从中涌出,凄厉尖叫着扑来。
二师兄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符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”金光迸发,冤魂纷纷惨叫后退。
我则护着小雪,与冲上来的家丁厮杀。桃木剑在月光下划出道道残影,每一剑都带着这两年来积累的愤怒。
小雪也没闲着,她凝聚阴气,化作冰锥射向敌人。虽然每用一次力量,她的身影就淡一分,但她毫无退缩。
我双目赤红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小雪泣血的控诉仍在我耳边回荡,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刀子,剐着我的心脏。杀!必须杀光这群畜生!
桃木剑在月光下划出凄艳的弧线,第一个扑上来的家丁被我斜劈成两半。温热的血雨喷溅了我满脸,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,那半截身子还在抽搐。我踏过尚在蠕动的肠子,反手一剑,又一个家丁的脑袋被削去半边。脑浆混着鲜血泼洒在青石板上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腻光泽。
“魔鬼!他是魔鬼!”剩下的家丁吓破了胆,想逃。我岂能放过?剑光如练,所过之处残肢横飞。一条胳膊旋转着飞上半空,手指还在痉挛;有人被开膛破肚,惨叫着想把自己的肠子塞回去;还有个倒霉鬼被我拦腰斩断,上半身在地上爬出长长血痕,拖出淋漓的脏器。
血。到处都是血。我的道袍被浸透,沉甸甸地往下滴着黏稠的血浆。脸上糊满了血污,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一双赤红的眼。我用剑,用手,用牙,用一切能杀人的东西。我把一个家丁的脑袋狠狠掼在假山上,颅骨碎裂的闷响和四溅的脑浆让我感到一种毁灭的、近乎癫狂的快意。
“来啊!都来啊!”我嘶吼着,声音已不似人声。小雪的绝望,她家人惨死的景象,还有那些畜生在她身上的施暴——这些画面在我脑中燃烧,烧尽最后一丝理智。杀!杀光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!让他们的血洗净这肮脏的庭院!
我踩着一地碎肉残肢,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。活着的家丁尖叫溃散,而我站在血泊中央,大口喘着粗气,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滑落——这迟来的杀戮,如何能偿还那些无辜的生命?
二师兄那边,三个邪道却着实厉害,尤其那独眼老者,竟能召唤地府阴兵。二师兄有些招架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大师兄终于破阵赶来,见状大喝:“你们修炼邪术,残害生灵,今日就让你们尝尝反噬之苦!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铜镜——这是师父留下的镇山之宝“照妖镜”。镜光所照,三个邪道顿时惨叫,他们身上的冤魂反噬主人,黑火从内而外燃烧起来。
“不!饶命啊!”独眼老者哀嚎,但为时已晚。三人被自己的邪术反噬,活活烧成焦炭。
剩下的家丁见状,开始溃逃,但我想到他们中肯定还有当年参与暴行的人,于是作法关上门,开始新一轮杀戮。一个时辰后,王府前院尸横遍地,血浸砖石。
我喘着粗气,左臂剧痛——混战中,我被一个家丁砍中,左手齐腕而断。大师兄急忙用师父传的丹药为我止血包扎。
“小雪呢?”我急忙寻找。
小雪飘过来,身影已经淡如薄雾:“我没事……员外一家躲在哪里?”
二师兄抓来一个受伤的家丁逼问,得知他们全藏在地窖。
地窖入口藏在书房屏风后。我们进去时,只见三十八口人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——王员外和他的妻妾、子女、亲戚。
看见我们,王员外扑通跪地:“道长饶命!饶命啊!我愿意散尽家财,只求留我一命!”
他身后的男女老少也跟着磕头求饶,哭声一片。
小雪飘到他们面前,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摇曳。她盯着王员外和他的儿子,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参与过暴行的子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