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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4章 城南小陌又逢春(下)(2 / 2)

“当年,我家人求饶时,你们可曾心软?”小雪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
她抬手,阴气化作利刃。第一个死的是王少爷——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。接着是当年几个帮凶亲戚。

鲜血染红地窖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我没有阻止,因为我知道,这是小雪应得的公道。

最后,只剩下王员外和那些未参与罪行的妇女儿童。小雪举起手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王员外像狗一样爬到她脚边:“姑娘饶命!饶命啊!我老了,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
小雪没有犹豫,她的手缓缓落下,却不是杀他,而是轻轻一点。王员外浑身一颤,眼神变得空洞——小雪没有取他性命,却毁了他的神智,让他余生都活在恐惧与疯癫中。

“至于你们,”小雪看向那些无辜的妇女儿童,“我不杀你们。但我要你们永远记住今晚,记住王家造的孽,记住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。”

妇女们抱紧孩子,哭成一团。

小雪转身,向我们走来。刚走两步,忽然身形一晃。

“小雪!”我冲上去扶她——虽然扶住的只是一片虚无。

她的身影在迅速变淡,像融化的雪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二师兄惊问。

大师兄查看后,脸色大变:“她刚才被那邪道的招魂幡擦中了!魂体受损,现在……现在要散了!”

“不!不可能!”我抱住小雪——虽然抱不住,但我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姿势,“师兄,救救她!求你们救救她!”

大师兄和二师兄用尽所有方法,符咒、丹药、法术……但小雪的身影仍在变淡,从薄雾变成透明的影子。

“没用了,”小雪虚弱地说,“我的时间到了。”

“不!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天下美景!”我泪流满面,“你说过等报仇之后,我们去江南,去大漠,去所有你说过的地方!”

小雪伸出手,想要擦去我的眼泪,但手指穿过了我的脸颊。

“明尘,别哭,”她微笑着说,“这两年来,是我死后最快乐的时光。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,看了这么多风景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其实,我最想看的风景,一直都是你。”

晨光从地窖入口渗入,照在她身上。她的身影开始化作光点,像晨曦中的尘埃,缓缓上升、消散。

“不要走!小雪!不要走!”我徒劳地想抓住那些光点。

小雪最后看了我一眼,眼中满是不舍与温柔:“明尘,好好活着,连我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。”

然后,她彻底化作万千光点,在晨光中纷飞、消散,最终无影无踪。

我跪在地上,怀中空空如也,只有那枚玉佩静静躺在地上,上面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
大师兄和二师兄站在我身后,沉默无言。

那一天,王府的血腥被朝阳照亮,而我的心,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永不见天日的地窖里。

我们在县城停留了七天,处理我断臂的伤。王员外疯了,整天念叨“有鬼”;当年和王员外勾结的县令去年意外落水而亡,新来的县令知道王家做的恶罄竹难书,对于王家被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我把小雪一家的冤情告诉她表哥,她表哥泣不成声,错怪了小雪。他为小雪修了衣冠冢。我在小雪墓前种了一株白梅。

回到寺庙后,我养了一个月的伤。断手的疼痛渐渐麻木,但心中的空洞却日益扩大。夜里,我常梦见小雪,梦见我们赶路的日子,梦见她描述的那些美景。但每次醒来,只有空荡的禅房和无声的月光。

一个月后,我把大师兄和二师兄叫到师父的牌位前。

“师哥,寺庙交给你们了,”我说,“我想像你们之前一样出去云游,救苦救难。”

大师兄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去吧,记得常回来看看。”

二师兄红着眼眶:“小师弟,保重。”

离开那天,山风依旧凛冽。大师兄和二师兄送我到山脚,就像当年我送他们一样。
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我说。

大师兄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札:“这是师父生前写的,记录了他云游时的见闻和感悟。你带着,也许有用。”

我接过,郑重放入行囊。

“还有这个,”二师兄递来一个药瓶,“上好的金疮药,你……你总是容易受伤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踏上路途,没有再回头。

…………

六十年,弹指一挥间。

我走遍了师父手札里记载的每一处地方,也去了小雪描述过的所有美景。江南的烟雨,大漠的孤烟,巴蜀的云雾……我都看过了,只是身边再无那个为我描述风景的人。

我救过许多人,除过许多妖,也见过许多人性的光明与黑暗。我的头发从乌黑变成雪白,我的脚步从轻快变得蹒跚。

但我从未停止寻找——寻找让鬼魂还阳的方法,寻找小雪可能残留的痕迹。我访遍名山大川,请教无数高人,甚至深入苗疆学习巫术,远赴西域查阅古籍。

所有人都告诉我:魂飞魄散,再无可能。

但我仍然抱着渺茫的希望,因为小雪说过,要我好好活着。

第六十年的夏天,我突然感到疲倦——不是身体的疲倦,而是心的疲倦。我不想再走了。

我走了大半年,终于在来年初春回到了那座县城。六十一年过去,物是人非。员外府早已改建为书院,当年的血案已成为老人口中的传说。小雪一家的衣冠冢还在,那株白梅已经长成大树,花开如雪。

我在县城外当初和小雪逃离的小路上徘徊。这条路没有多大变化,两旁还是有很多梅树。初春时节,冰雪开始融化,但这个时候天特别冷——老古话说,这叫“倒春寒”。

我走得很慢,拄着拐杖,在梅林中蹒跚。梅花还在开放,白的、粉的,在残雪中格外醒目。我忽然想起六十年前,小雪在梅树前说:“这梅花真像我家后院那株。”

我找了处干净的石头坐下,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。经过六十一年时光,画纸已经泛黄,但上面的女子依然栩栩如生——那是我凭记忆为小雪画的像,画中的她站在梅树下,笑靥如花。

我轻轻抚摸画像,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粗糙。忽然,一阵风吹过,梅花纷纷飘落,落在画上,落在我白发苍苍的头上。

我笑了笑,捡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缓缓写字。手颤抖得厉害,字迹歪斜,但我写得很认真:

“城南小陌又逢春,只见梅花不见人。”

写完,我靠着梅树坐下,将画像抱在怀中。阳光透过梅枝洒下,暖洋洋的。我闭上眼睛,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恍惚间,我好像听见小雪的声音:“明尘,你来啦!”

我笑了,轻声回答:“嗯,我来了!”

梅香弥漫,春风拂过,又有几瓣梅花飘落,轻轻覆在那行字上,仿佛要为这段跨越阴阳的恋情,盖上最后的印章。

远处书院传来童子诵读声,悠扬绵长。而梅树下的老道士,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像是终于找到了寻觅一生的答案。

没有人知道,他最后有没有找到他的小雪。

就像没有人知道,那株年年盛开的白梅,为何总是在初春最冷的时候,开得最盛、最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