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灵异恐怖 > 短篇鬼语集 > 第1186章 山影

第1186章 山影(2 / 2)

第二天,杨玉兰恢复了正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她照常做饭洗衣,还哼起了小调,只是哼的调子林有福从未听过,古老而哀婉,像是山里古老的丧曲。

林有福偷偷观察妻子。她的言行举止与平日无异,可偶尔会有一些微小的“错位”。比如她会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很久,比如她会用左手拿筷子(她本是右撇子),比如她会无意识地模仿林有福的动作——林有福挠头,她也跟着挠头;林有福咳嗽,她也咳嗽。

最诡异的是第三天下午。

林有福在院里劈柴,杨玉兰在井边洗衣。劈着劈着,林有福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杨玉兰站在井边,正侧身看着他。

不,不是看着他。她的脸朝着他,眼睛却看向他的身后——看向那片山崖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空洞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林有福顺着她的目光回头。山崖上的阴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他定睛细看,忽然浑身冰凉。

那阴影的形状变了。不再是随机的凹陷,而是一个清晰的、侧身站立的人形。头部、肩膀、躯干、腿部,甚至能看出是个女人,穿着旧式的斜襟衣裳,梳着发髻。

那轮廓,和照片里被烧掉脸的奶奶一模一样。

林有福再回头,杨玉兰已经低下头继续洗衣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但林有福知道不是。他扔下斧头,冲到妻子身边,抓住她的肩膀:“玉兰,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
杨玉兰抬起头,眼神茫然:“什么看什么?我在洗衣啊。”

“你看山崖了。”

“山崖?哦,你说那片山啊。”杨玉兰笑了笑,“我看那儿挺阴凉的,想着明天去采点崖上的野蕨菜。”

她的语气太自然,自然到让林有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什么。可当他再次看向山崖,那人形阴影还在,清晰得刺眼。

当天夜里,林有福做了个梦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宅的院子里,时间是黄昏。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女人走进来,穿着斜襟褂子,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。她的脸是模糊的,像蒙了一层灰雾。

女人径直走向堂屋,在门槛上坐下,开始梳头。一下,又一下,梳子划过长发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梳了很久,她站起身,转向后院,一步一步走向山崖的方向。

林有福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跟着女人走,看她来到山崖下,仰头望着那片阴影。然后,惊人的一幕发生了——女人的身体开始融化,像蜡一样,慢慢流淌进山崖的岩石里,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,印在崖壁上。

林有福惊醒,浑身冷汗。身边的杨玉兰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他轻轻起身,走到窗边。月色如霜,山崖上的阴影在月光下仿佛在微微波动,像水中的倒影。

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:山影不是鬼,不是精怪,而是山的“记忆”。那么,如果一个人与某个“记忆”产生了共鸣,会发生什么?

爷爷说过,看见山影的人,一定是走到了那个“瞬间”发生的地方。如果山影认出你身上有它熟悉的东西——比如血脉,比如长相,比如某个动作神态——它会不会想把你留下来,变成它的一部分?

林有福想起杨玉兰这几天的反常。她开始哼古老的调子,开始模仿他的动作,开始无意识地望向山崖。她是不是正在被同化?被那个属于奶奶的“山影”慢慢侵蚀?
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
天亮后,林有福告诉杨玉兰,要去镇上买些建材。杨玉兰点头说好,继续在院里晒衣服。林有福骑上摩托出坳,却没去镇上,而是直奔三十里外的一座道观。

道观里的老道士听了林有福的讲述,沉吟良久。

“山影一事,贫道确有耳闻。”老道士缓缓道,“此非鬼祟,乃地气凝结之象。大山有灵,见证生死,偶尔会将强烈的执念刻印在特定的地方。你奶奶当年死于非命,怨念深重,加之她与那山崖有某种渊源——也许是她常去的地方,也许是她最后驻足之处——便留下了一道影子。”

“那我媳妇……”

“山影无智,只会重复某种行为模式。但若有人与之血脉相连,或气质相近,便可能产生共鸣。”老道士看着林有福,“你媳妇是否与你奶奶有相似之处?”

林有福一愣。他从未见过奶奶,只从照片和父亲的口述中知道,奶奶是个眉眼温柔、身段丰腴的女人。杨玉兰也是这般模样。

“有。”林有福艰难道。

老道士叹息:“这便是了。山影认出了熟悉的气息,正在将她拉向自己的世界。但这过程并非一蹴而就,需要契机。”

“什么契机?”

“一个重复的‘瞬间’。”老道士说,“你奶奶生命最后的时刻,是在山崖下。如果今人重复了那个瞬间——在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地点,做出同样的动作——山影就可能完成它的‘记忆’,将那人永远留下。”

林有福想起杨玉兰说要采崖上的野蕨菜,顿时心惊肉跳。

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
老道士起身,从内室取出一包东西:“此为朱砂、雄黄、陈年香灰混合之物。你回去后,在山崖阴影周围撒上一圈,可暂时隔绝地气。但此法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要真正化解,需了却山影的执念。”

“如何了却?”

“找出你奶奶真正的死因,以及她最后的愿望。”老道士目光深邃,“山影之所以徘徊不去,是因为有未竟之事。你若能完成它,它自会消散。”

林有福带着那包粉末回到青竹坳,已是傍晚。老宅静悄悄的,杨玉兰不在院里。他心头一紧,扔下摩托就往后山崖跑。

山崖下,杨玉兰果然在那里。她搬了个小凳,坐在阴影边缘,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一下一下梳着头。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,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边,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影。

“玉兰!”林有福大喊。

杨玉兰动作一顿,缓缓转过头。她的表情是茫然的,像刚睡醒的人。

“有福?你回来了。”她笑了笑,放下梳子,“我头发有点痒,出来透透气。”

林有福冲过去,拉起她就往家走。杨玉兰顺从地跟着,只是途中频频回头,望向那片山崖。

回到老宅,林有福立刻取出粉末,趁杨玉兰做饭的工夫,悄悄在山崖阴影周围撒了一圈。粉末融入泥土,看不出异样,但林有福总觉得,那阴影似乎淡了一些。

当夜,他翻出那口樟木箱子,把所有旧物都倒出来,一件件仔细检查。在箱子最底层,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木匣。木匣没上锁,打开后,里面是一沓信。

信是奶奶的笔迹,写给一个叫“秀云”的女人,看内容像是闺蜜。信里多是家常琐事,但在最后一封,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九——正是奶奶出事的前几天——信里写道:

“秀云吾友,近日心神不宁,夜夜梦见故人。你还记得阿岩吗?那个采药为生的后生。当年爹娘嫌他家贫,逼我嫁入林家,我便与他断了往来。昨日去崖边采蕨菜,竟恍惚见他在崖下招手。我知道是幻觉,他已死去多年——听说是采药时失足坠崖。可那影子太真切,让我这几日寝食难安。若我有个万一,烦请你将这枚玉环交还他家人。这原是他赠我的定情信物,我珍藏至今,终是亏欠。”

信纸里夹着一枚小小的玉环,青白色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

林有福握着玉环,恍然大悟。奶奶最后的执念,不是对土匪的恐惧,不是对死亡的怨恨,而是对初恋的亏欠。她生命最后时刻跑向山崖,也许不是为了逃命,而是看见了幻觉中的阿岩。她死在那里,脸朝向山崖。

山影重复的,是她奔向爱人的瞬间。

而杨玉兰这几天的反常——梳头、哼古老的调子、望向山崖——都是奶奶当年常做的事。山影正在通过这些细小的模仿,将杨玉兰拉向那个致命的瞬间。

林有福看向床上熟睡的杨玉兰。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她脸上。他忽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有福对杨玉兰说,要去镇上办点事,晚些回来。杨玉兰点头,眼神清明,似乎完全恢复了正常——是那圈粉末起了作用。

林有福骑摩托出坳,却没去镇上,而是按照信里提到的线索,开始打听“阿岩”的家人。青竹坳附近几个村子问下来,终于在一个老人口中得知,阿岩本姓陈,是隔壁坳子的人,家里早没人了,但他有个侄子还在世,住在县城。

林有福赶到县城,找到那位年过七旬的陈姓老人。说明来意后,老人唏嘘不已。

“岩叔的事,我听父亲提过。他是个痴情人,被你奶奶家拒婚后,一直未娶,整天在山里采药。后来失足坠崖,遗体都没找全。”老人抹了抹眼角,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还有这段因果。”

林有福取出玉环:“这是奶奶珍藏的,说是阿岩叔的定情信物。我想物归原主,让阿岩叔安息。”

老人接过玉环,摩挲良久:“这样吧,我带你去岩叔的坟上。他葬在老家的山岗,这么多年,也该有人去看看了。”

两人回到青竹坳附近的陈家坳,爬上后山的坟岗。阿岩的坟很小,几乎被荒草淹没。老人清理了杂草,林有福将玉环埋入坟前土中,点燃三炷香。

“阿岩叔,奶奶一直记着你。现在信物归还,你们的情债已了,都安息吧。”林有福低声说。

香燃尽时,一阵山风吹过,坟头的荒草轻轻摇曳,仿佛在回应。

当天傍晚,林有福回到青竹坳。走到老宅后山崖时,他特意看了一眼——那片阴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普通的岩壁纹理。

杨玉兰做好晚饭等他,气色红润,眼神明亮。

“今天不知怎么的,感觉特别轻松。”她笑着说,给林有福盛了满满一碗饭。

夜里,夫妻俩相拥而眠。杨玉兰很快睡着,呼吸均匀。林有福却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看见窗外有光。

不是月光,是一种柔和的、青白色的光,从山崖方向透过来。林有福轻轻起身,走到窗边。

山崖下,有两个淡淡的影子并肩而立。一个穿斜襟褂子,梳着发髻;一个穿着旧时短褂,背着药篓。他们牵着手,静静望着老宅的方向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深山。影子越来越淡,最后融入夜色,消失不见。

林有福忽然泪流满面。

第二天,生活恢复了正常。杨玉兰完全忘记了前几天的反常,林有福也只字不提。他们继续收拾老宅,规划着农家乐的未来。山崖上的阴影彻底消失了,那片岩壁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。

一个月后,老宅翻修完毕。开业那天,来了不少城里客人。夫妻俩忙前忙后,杨玉兰笑得格外开心。

黄昏时分,客人散去。林有福和杨玉兰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喝茶,看着夕阳给远山镀上金边。

“有福,你看那山。”杨玉兰忽然说。

林有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暮色中的群山层层叠叠,由深绿渐变成黛青,最远处的山峰隐在云雾里,宛如一幅水墨画。晚风拂过竹林,沙沙作响;溪水潺潺,伴着归鸟的啼鸣。空气中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,还有炊烟的味道——那是人间烟火气,踏实而温暖。

“真美。”杨玉兰轻声说。

“是啊,真美。”林有福握住她的手。

山还是那座山,沉静而厚重,见证过生死,也承载着记忆。但记忆终会沉淀,执念终会消散,唯有山本身,亘古无言,包容一切。

夜幕降临,繁星点点。老宅亮起温暖的灯光,像山坳里一颗跳动的心。夫妻俩相携进屋,门关上,将夜色和山影都关在外面。

山里又恢复了宁静。风吹过山崖,只带起些许尘土,再没有那些古老的回音。有些故事结束了,有些生活才刚刚开始。而山,永远在那里,沉默地守护着它怀抱里的一切——无论活着的,还是逝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