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梦见自己走在雾里,身后的影子紧紧跟着。这一次,他看清楚了——那影子没有脸,只有一双脚,就贴在他的脚后跟。
他拼命跑,雾却越来越浓。影子越来越近,几乎要和他重叠......
“老吴!老吴!”
桂英在推他。
老吴头惊醒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第一反应是看窗外——没有影子。
“第七天了。”他说。
桂英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今天你别出门,就在屋里待着。”
“可是水缸快见底了......”
“我去挑。”桂英说着就下炕穿鞋。
老吴头愣住了。桂英嫁过来二十年,从没挑过水。不是不会,是她觉得那活太累,不是女人该干的。
“你看家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桂英说完就出了门。
老吴头坐在炕上,心里乱糟糟的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桂英还没回来。老吴头坐不住了,正要出门去找,院门响了。
桂英挑着空桶进来,脸色苍白。
“水呢?”老吴头问。
“井边人太多,我等会儿再去。”桂英放下扁担,动作有些僵硬。
老吴头注意到,桂英的裤脚沾着些湿泥,像是去过河边。可村口的井在村中央,河边在村东头,完全两个方向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就去井边啊。”桂英避开他的目光,“我累了,躺会儿。”
她真的上炕躺下了,背对着老吴头。
老吴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他悄悄走到院里,查看桂英的鞋——鞋底果然沾着河边的红泥。
她为什么要说谎?
一整天,桂英都心神不宁。她总往窗外看,像是在等什么。老吴头问她,她就说担心晚上那东西又来。
太阳终于落山了。第七个夜晚,来临了。
老吴头把最后一点香灰撒在门口,手抖得厉害。他知道,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晚——不是那东西走,就是他死。
煤油灯点上后,桂英突然说:“老吴,咱俩换换位置吧。”
“换位置?”
“你睡里头,我睡外头。”桂英不由分说,把被褥调了个个儿,“我想靠窗近点,凉快。”
老吴头觉得奇怪,但没多想。他太累了,身心俱疲。
夜深了,脚步声如期而至。
但今天有些不同——那声音到院门口后,没有像往常一样绕房子,而是直接停在了门口。
然后,门闩自己动了。
老吴头瞪大眼睛,看着门闩一点一点被抽开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作。
“桂英......”他颤抖着叫了一声。
桂英没应声,背对着他一动不动。
门闩完全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门,被缓缓推开了。
月光照进来,门口空无一物。但门槛外的香灰上,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然后又一个。
那东西进来了。
老吴头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想动,身体像被钉在炕上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出现,从门口延伸到炕边。
脚印在炕沿下停了停,然后——炕沿下的地上,又出现了一个脚印。
它在往上爬。
老吴头感觉到炕沿往下沉了沉,像是有重量压了上来。
然后,他看见身边的被子凹陷下去一块,像是有人坐了上来。
那东西上炕了。
老吴头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快停止了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微微转动眼珠,看向桂英。
桂英还是背对着他,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那东西在炕上移动,被子上的凹陷从炕边慢慢移向中间,停在老吴头和桂英之间。
然后,它躺下了。
老吴头感觉到身边的被褥被压下去,一股寒气透过被子渗进来,冷到骨头里。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就躺在他和桂英中间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老吴头不敢动,不敢呼吸,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像擂鼓一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鸡叫了。
第一声鸡鸣响起时,老吴头感觉到身边的寒气突然消失了。被子上的凹陷慢慢恢复,那东西走了。
天亮了。
老吴头瘫在炕上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还活着,第七天过去了,他还活着。
“桂英......”他嘶哑着叫了一声。
桂英慢慢转过身,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它走了。”老吴头说,忽然想哭,“它走了,我没事了......”
桂英看着他,眼神复杂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。
老吴头挣扎着下炕,腿软得差点摔倒。他扶住炕沿,低头看向地面——
香灰上的脚印还在,从门口一直到炕边。
但奇怪的是,脚印只有进来的,没有出去的。
那东西是怎么离开的?
老吴头心里一紧,猛地想起什么,冲到柜子前拿出刘半仙给的布袋——里面空空如也。
他昨天明明把最后一点香灰撒在门口了。
那地上的香灰是......
“桂英。”老吴头转过身,声音发颤,“你昨天出门,到底去哪儿了?”
桂英坐在炕上,低着头,手指绞着被角。
“我问你话!”老吴头提高声音,“你昨天去河边干什么?门口的香灰是哪来的?你是不是......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他看见,桂英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——那笑容很僵硬,很陌生,不像是桂英在笑,倒像是她的脸被什么东西扯着在笑。
“老吴啊。”桂英开口了,声音还是桂英的声音,语气却完全变了,“你不是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?”
老吴头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柜子上。
桂英慢慢下炕,动作有些僵硬,像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。她走到老吴头面前,歪着头看他。
“其实啊,那东西昨天晚上就进来了。”桂英伸出手,摸向老吴头的脸,“它没走,它就在这儿。”
老吴头想躲,身体却动不了。
桂英的手很冷,冷得像冰。
“你听说过‘借身’吗?”桂英贴在他耳边,轻声说,“有些东西啊,它不能直接害人,得找个替身帮它。替身把它引进来,它就能借替身的身子活。”
老吴头猛地想起这几天桂英的异常——她总往窗外看,她说要去挑水却去了河边,她非要换位置睡外头......
还有门闩。门闩从里面闩着,外面打不开,除非里面有人打开。
“你......”老吴头看着桂英,不,是看着桂英身体里的东西,“你为什么要帮它?”
桂英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为什么?你说为什么?二十年了,我跟了你二十年,得到了什么?穷日子,苦日子,一眼望到头!王老歪答应我,只要我帮他这次,他就带我进城,给我好日子......”
“王老歪?”老吴头如遭雷击,“是他?那东西是王老歪?”
“不是王老歪,是跟着王老歪的东西。”桂英的笑变得扭曲,“王老歪也被跟了脚,但他聪明,他找到了把祸水引给别人的法子——找个替身,把那东西引到替身家里去。我只要在第七天晚上开门放它进来,再让它上我的身,它就放过王老歪......”
“所以你就害我?”老吴头声音嘶哑。
“我也不想啊!”桂英突然尖叫起来,“可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!老吴,你别怪我,它答应我的,它只待一阵子就走,不会要你的命......”
话没说完,桂英的表情突然变了,变得狰狞,痛苦。她双手抱住头,跪倒在地,身体剧烈地抽搐。
“不......不是说好了吗......你说只待一阵子......”桂英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两个人在争夺说话的权利。
老吴头看见,桂英的眼睛一会儿变成正常的颜色,一会儿变成浑浊的灰白。她的脸也在变化,一会儿是桂英,一会儿又变成一张陌生的、模糊的脸。
“它骗我......”桂英最后说了一句,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,不动了。
老吴头呆呆地站着,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桂英,看着门口那些只有进没有出的脚印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东西从来就没打算离开。它要的不是替身,是身体。它骗了王老歪,骗了桂英,它要永远留下来。
而现在,它已经进来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桂英脸上。她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。
她——或者说,它——慢慢坐起身,歪着头看向老吴头,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老吴头转身就跑,冲出房门,冲出院子,在村子的土路上狂奔。
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沙沙,沙沙。
他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跑。路边的杨树飞速倒退,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脸上。
跑着跑着,他忽然觉得脚步越来越沉,像是有东西挂在腿上。低头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双冰冷的脚,正贴着他的脚后跟,一步不落。
老吴头继续跑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。他知道,他再也甩不掉它了。
它已经跟上了他的脚。
它会一直跟着,直到某一天,像对桂英那样,钻进他的皮,借他的身,用他的眼睛看世界,用他的嘴巴说话,用他的脚走路。
到那时候,老吴头就不是老吴头了。
他只是又一个被跟满七天的替身。
秋风萧瑟,卷起漫天黄叶。老吴头跑过村口的老井,跑过河边的红泥地,跑过一片又一片光秃秃的田野。
他身后,始终跟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一步,一步,紧紧贴着。
沙沙,沙沙。
像是赤脚走在秋天的落叶上,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泥土里爬行,缓慢,执着,永不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