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教学楼里遇到那个穿校服的男生。
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在高二刚开学不久。那天我留下来做值日,磨蹭到教学楼都快空了。夕阳的余晖把走廊拉得老长,一格一格的光影,像怎么也走不完的刻度。我抱着扫帚,低头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是直接回家,还是去小卖部买支冰淇淋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他。
在三楼西侧楼梯的拐角,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。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色校服,松松垮垮的。那会儿光线已经有些暗了,他的轮廓融在昏黄里,有些模糊,只有那身校服,白得有些扎眼。我以为也是哪个班耽误了的同学,没多想,抱着扫帚从他身后经过。木柄不小心磕到了楼梯栏杆,“咚”一声轻响。
他忽然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,瘦,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。眉毛很黑,眼睛也挺亮,只是眼神有点空,好像看着你,又好像没完全看进你眼里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什么表情,又慢慢把头转了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我有点莫名其妙,也懒得搭话,快步下了楼。走出教学楼,被外面还有些燥热的风一吹,才觉得刚才楼梯间里似乎有点凉飕飕的。可能是窗户没关好吧,我想。
后来,遇见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。总是在人少的时候,放学后,或者晚自习前。有时候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,有时候在楼梯上,他总是一个人或走或站,安静得很。我从没见他身边有别的同学,也没见他和谁说过话。有几次,我甚至觉得他好像总是在我附近出现,但我一抬头,他又只是恰好路过,或者望着别处。
我们一直没有交谈。直到那次晚自习。
那天物理小测,我做得一塌糊涂,心里烦,就留下来想把错题弄懂。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,最后只剩下我一个。日光灯管发出“嗡嗡”的电流声,听得人脑袋发胀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玻璃上映出我伏案的影子,还有一片空洞的黑暗。
我正对着一道电路图发愣,忽然听见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音。
很轻,像是手指关节敲在木头上的声音。
我抬起头。
他就站在我的课桌旁边。还是那身蓝白校服,洗得有点发旧了。他微微低着头,看着我,手指还屈着,搭在我的桌面上。刚才那声音,就是他敲出来的。
教室里静得可怕,他的出现像一幅静止的画突然动了一下,我吓得心脏猛地一跳,差点叫出来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他问。声音有点低,还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干涩。
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手心里瞬间冒了汗。过了好几秒,才磕磕巴巴地说:“马……马上就走。还有点题……”
他又看了我几秒,那空茫的眼神似乎在我摊开的卷子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就走了。他走路没什么声音,校服裤子轻轻摩擦着,很快消失在教室后门外的黑暗里。
我瘫在椅子上,好半天才缓过神。心跳得像擂鼓。这人怎么回事?神出鬼没的,吓死人。我赶紧收拾好东西,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。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,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,总觉得那熄灭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跟着。
那之后,他又敲过几次我的桌子。都是在晚自习后,教室里只剩我,或者零星几个人的时候。每次都是那轻轻的“嗒、嗒、嗒”,然后就是那句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我开始有点怕他。他的出现毫无规律,悄无声息,每次都让我后背发凉。我问过同桌,也问过隔壁班的朋友,认不认识一个总是独来独往、瘦瘦高高、脸色很白的男生。她们都摇头,说没什么印象。
“是不是其他年级的?或者转校生?”朋友猜测。
也许吧。我只能尽量不在教室留到太晚。可高三的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,总有躲不过的时候。于是,我和他之间,就维持着这种诡异而单薄的“联系”——他敲我的桌子,问我怎么还不走,我答一句,他离开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有一次,我因为感冒头疼得厉害,晚自习请假在教室休息。迷迷糊糊趴着,半梦半醒间,又听见了那“嗒、嗒”的敲击声。
我勉强抬起头。他站在桌边,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了一层冰冷的边。
“你不舒服?”他问,语气似乎和平时有点不同,但我昏沉沉的,辨不分明。
“嗯,头疼。”我嘟囔着,又把脸埋进臂弯。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有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。睁眼一看,是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,旁边还有一瓶白开水,放在我桌上。而他,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我看着那药和那瓶水,愣住了。心里那点怕,忽然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冰凉的困惑。他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?
但我依然不知道他是谁。直到那次,我在图书馆翻一本旧的高一校运会纪念册。指尖划过那些略显稚嫩的笑脸,忽然停住了。
在一张集体接力赛跑后的合照里,我看到了他。
他就站在队伍靠边的位置,微微笑着,比现在看起来更青涩一些,但确确实实是他。照片一个搂着他肩膀拍照的男生,衣服上可以看到高二(七)班的字样。
高二(七)班?那不是我们这栋教学楼西侧顶头的那个班吗?可我记得,从我高一下学期开始,那个教室就一直是锁着的,说是之前做化学实验室,后来不用了。我还以为七班早就并到其他班去了。
我盯着照片里的他,又抬头看看周围安静阅览的同学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我合上纪念册,指尖冰凉。我不敢去打听七班的事,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阻止我。我开始更加刻意地避开他,放学就跟着人群一起离开,绝不再单独逗留。他似乎也察觉到了,出现得少了些。可每次遇见,他那双空茫的眼睛望过来时,我总觉得,他好像想说什么,又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日子在恐惧、躲避和巨大的学习压力下飞快滑过。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。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的那个傍晚,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,一抬头,看见他站在教室后门那里,静静地看着我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这一次,他没有敲我的桌子,也没有问那句话。
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几秒。然后,他转身走了。
后来我看到他的次数变少了。
时光如流水,毕业典礼那天,天气阴沉得厉害,闷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大礼堂里喧哗一片,混杂着离别的伤感、解脱的兴奋和对未来的迷茫。校长在台上讲话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,带着嗡嗡的回响。我坐在
典礼结束,人群像潮水般涌出礼堂。拥抱,祝福,哭泣,拍照。我避开热闹的人群,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高三教学楼我抬头望着这栋待了三年的灰色建筑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雨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,不大,但很快打湿了地面,空气里弥漫开尘土和湿树叶的气味。我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瞥见一楼那间废弃的化学实验室窗户里,似乎有个人影。
是……他?
鬼使神差地,我走了过去。实验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仪器,蒙着厚厚的灰。他果然在里面,就站在积满灰尘的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密集的雨丝。听到动静,他回过头。
“要走了?”他问,声音比往常更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