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点点头,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像一道道泪痕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转回头继续看着雨,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,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:
“其实……那年火灾……我为了回去拿回你的笔记本……没跑出来。”
“轰隆……”
一声闷雷在天边滚过,盖过了我瞬间停滞的呼吸。
火灾?笔记本?我的?
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,尖利地划过脑海。是了,高一那年,教学楼西侧是发生过一次小火灾,起因好像是电路老化,火势不大,很快被扑灭了,没有造成人员伤亡……学校是这么通报的。当时确实有些混乱,大家都在往外跑……
可我完全不记得什么笔记本。我的笔记本?
他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雨水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他的脸。但我清楚地看到,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滚落,划过苍白的面颊。
“你总在教室学习到很晚,那天也是……你的棕色软皮笔记本,掉在走廊,我捡到了。看到封面上写的班级和名字,想还给你……但我被高二的朋友叫进了七班,说有事找我,后来警报响了,大家都往外跑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被雨水泡烂的堤坝终于崩溃。
“我跑出去了,到了楼下……忽然想起,那笔记本,当时混乱,掉在了七班讲台上了……我怕烧坏了,你记了那么多笔记……我又跑回去……”
“火是从隔壁杂物间烧过来的,烟很大……我拿到笔记本了,可门……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打不开……烟好浓,呛得我睁不开眼……”
他抬起手,徒劳地在自己眼前挥了挥,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弥漫的浓烟。
“我喊了,可是没人听见……大家都在外面……后来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他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那眼泪滚烫,仿佛能灼穿他苍白冰凉的面颊,也灼穿我迟钝遗忘的三年时光。
我僵硬地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盖过了外面的雨声。我想起来了,高一的时候,我确实有一个很宝贝的棕色软皮笔记本,记满了各种笔记和随笔。火灾那天之后,我就再也没找到过它。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,还难过了好一阵。后来学业忙,也就渐渐忘了。
原来……原来它在那里。
原来……他不是什么神秘的转校生,不是什么孤僻的同学。
原来,父母说我受到惊吓,得了选择性失忆症是真的。
原来,学校隐瞒了火灾有死亡的真相。
原来,曾经有一个男孩暗恋着我,为了我的笔记本,青春永远留在了那一刻。
我想起来了,他是林澈。高一开学时,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笑起来有点腼腆的男生。他体育很好,是校接力队的。我好像……还偷偷注意过他一阵子,因为他的字写得很漂亮。可高二分班后,就不见了。原来,不是不见了。
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而我这该死的选择性失忆症,竟然把他彻底忘了。忘了他这个人,忘了他可能的存在,心安理得地度过了剩下两年多,为着一个模糊的、甚至不曾清晰定义过的“消失”而偶尔困惑,却从未深究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厉害,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,滚烫地落下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忘了……”
他望着我,眼泪还在流,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、极悲伤的笑容,那笑容映在他空茫的眼睛里,破碎得让人心慌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现在……我要走了。真的……要走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透明、仿佛沾着雨雾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布满灰尘的废弃教室,最后,目光长久地落在我脸上,似乎想记住什么。
“谢谢你……后来,偶尔还会在这里学习到很晚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让我觉得……好像还没那么孤单。”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哗哗地响成一片,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里。他的身影,在这雨声中,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,变得透明,像阳光下的冰雪,像滴入水中的墨痕,无声无息地消散。
“林澈……”我用尽力气,喊出这个迟到了三年的名字。
他最后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又悲伤,然后,彻底消失在了弥漫的灰尘和潮湿的空气里。
空荡荡的实验室,只剩下我,和窗外无休无止的滂沱大雨。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风,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灌进来,吹在我湿漉漉的脸上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。直到双腿麻木,直到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。
我慢慢地、踉跄地转身,走出实验室,走进雨中。雨水很冷,混合着我的眼泪,流了满脸。我走到教学楼西侧,抬头望着顶楼。那间锁了三年的、高二(七)班的教室窗户,在黑沉沉的雨幕背后,沉默地紧闭着。
我想起毕业典礼散场时,隔壁班一个女生红着眼睛说,她终于鼓起勇气,去看了高一时偷偷喜欢的那个转学走的男生留下的储物柜,里面只有半块没用完的橡皮。
而我,直到最后才知道,在十六岁那年的储物柜里——不,在那间被锁住、被遗忘的教室讲台上,藏着我写满他名字的日记。不,不是日记。只是一个普通的棕色笔记本。只是在某一页,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课文重点之间,我曾用很小的字,一遍又一遍,无意识地写过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是林澈。
我真的完全想起来了。
雨水不停地流,流进嘴里,又咸又涩。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,站在我们曾经共同存在、却又永远错过的时空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我终于明白,那些晚自习后轻轻的敲击,那句“你怎么还不走”,不是催促,不是恐吓。
是一个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灵魂,所能发出的,最孤独、最无望的陪伴。
而我,一次也没有回头,认真看过他的眼睛。
我弄丢了笔记本,也弄丢了他。而他用遗忘,惩罚了我整整三年,又用最残酷的真相,赦免了我的无知。
青春仓皇落幕,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大雨。而有些离开,没有声音,没有痕迹,只有一场雨后,满世界湿漉漉的空旷,和再也晒不干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