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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6章 乡趣(2 / 2)

“喝杯酒,暖暖身子,”外婆对着那背影说,声音出奇的温和,“回去吧,这里没有你要等的人。”

女人的歌声停了。撩水的声音也停了。她慢慢、慢慢地站起身,还是没有回头。她就那么站着,面对着水潭,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往下滴水。滴答,滴答,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。

然后,她开始向水潭深处走去。一步,两步,水没过了她的脚踝,膝盖,腰际……水面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她走进去的不是水,而是一块黑色的玻璃。最后,她的头也沉了下去,水面合拢,连个涟漪都没有。

洼地恢复了死寂,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只有那湿漉漉的大青石,证明那里确实有过什么。

外婆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走回来,脸色比之前更灰败。“走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有点哑。

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洼地,脚步踉跄。山路越发陡峭难行,林子密得几乎透不过气。那些古怪的声音似乎被我们甩在了身后,但另一种更沉重的寂静包围了我们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。

我们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。终于,外婆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停下了。这棵树怕是有几百年了,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拢,枝桠虬结,像无数只鬼爪伸向漆黑的夜空。树下有一小块平地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早已风化看不出颜色的布条。

“就这儿。”外婆说,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。

她把篮子放在树下,示意表哥把装供品的竹篮也放下。外婆从篮子里拿出熟鸡、饭菜、酒,一一摆在树下,又点燃了香烛。三支细香的红点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弱地亮着。她开始烧纸钱,这次烧得很快,很急,大把大把的黄纸投入火中,火焰猛地窜高,照亮了老槐树狰狞的树皮和周围一小圈地面。

火光中,我似乎看到树干上有些深深的刻痕,像是什么字,又像是什么符,年代久远,已经模糊不清。

外婆跪了下来,开始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、古老而低沉的语调念诵起来。那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我们当地的方言,音节古怪,节奏忽快忽慢,像咒语,又像哀歌。她的身体随着念诵微微摇晃,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。

我和表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紧紧地靠在一起。火把已经快烧完了,火焰越来越小,光晕缩到只能勉强罩住我们三个。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上方张着,像一个贪婪的、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。

外婆的念诵声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呓语。她对着老槐树,对着摆开的供品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,她站起来,看着那冒着青烟的香烛和逐渐熄灭的纸钱堆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
“好了,”她说,转向我们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表哥,“我们回去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感觉到什么,不许回头。一直走,走到看见村口的灯火为止。”

“那这些……”表哥指着地上的供品。

“留给它。”外婆打断他,提起空篮子,“走。”

我拿出一支备用火把点燃,然后调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回程的感觉和来时完全不同。来时是未知的恐惧,回去时,却是一种被释放的、但依然紧绷的惊悸。供品留在了身后那无边的黑暗和死寂里,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或许正从那里开始“享用”。

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长了一倍。最后一支备用火把也烧到了尽头,火焰跳动了几下,熄灭了。最后一点光明消失的瞬间,无边的黑暗像冰水一样猛地淹没了我们。我差点叫出声,表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,他的手冷得像冰块。

“莫怕,跟着我走。”外婆的声音在前方响起,出乎意料的镇定。她似乎对这条路熟悉到不需要光亮。我们只能凭借她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山路上摸索。黑暗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冰冷粘稠地裹在身上。那些奇怪的声音又回来了,这次更清晰,仿佛就在耳边呢喃,在颈后吹气。我死死咬着嘴唇,舌尖尝到了腥甜的血味,拼命忍住回头的冲动。

表哥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火光,是村里零星几盏还未熄灭的油灯,透过浓重的夜色,晕开一点点昏黄。看到那光,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当我们的脚终于踩上村口那条坚实的土路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亮光。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。

外婆在村口的老井边停下,打了点冰凉的井水,让我们洗手洗脸。井水刺骨,激得我一哆嗦,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我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,沉默地洗净手脸,默默往家走。

回到家时,天光已经蒙蒙亮。鸡窝里传来第一声迟疑的鸡啼。我们直接去了表妹阿秀的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竟然沉沉地睡着了,脸上那种吓人的潮红褪去了,眉头也不再痛苦地紧皱。舅母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,看到我们回来,又看看阿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眼泪先流了下来。

外婆走过去,摸了摸阿秀的额头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。“没事了,”她说,声音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,“让她睡,睡醒就好了。”

我和表哥回到我们睡觉的屋子,衣服也没脱,直接倒在床上。身体累得像是散了架,脑子却异常清醒,眼睛一闭,就是那条横在路中的旧麻绳,就是水潭边那个湿漉漉的背影,就是老槐树下跳跃的火焰和外婆低沉的念诵声。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,就这么睁着眼,直到阳光彻底照透窗纸,村子里响起人声、狗吠,一切恢复了白日的模样。

阿秀在当天下午醒了,烧退了,虽然还很虚弱,但眼神清明,能喝下小半碗粥,也不再胡言乱语。大人们都松了口气,脸上有了笑容,开始忙碌日常的活计,仿佛昨晚那骇人的行程从未发生。

我和表哥却很久都没有真正缓过来。之后的许多个夜晚,我常常从噩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山林里的怪声。白天经过村口那条向西的小路时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,不敢多看。

后来我离开山村,去外地读书、工作,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,学了更多的知识。我知道发烧可能是因为感染,癔症可能有心理或生理的原因,夜晚独行在陌生环境容易产生错觉和幻听。

我试图用理性去解释那晚的一切:也许田埂上的影子只是枯树或稻草人;水潭边的“女人”可能是光线扭曲造成的错觉,加上恐惧心理的投射;那些声音不过是风声、动物活动声和紧张产生的幻听;而表妹的痊愈,或许只是病程自然结束,或者外婆坚定的信念和仪式给了她强烈的心理暗示,激发了自愈力。

我几乎说服了自己。

直到多年后,外婆去世,我回村奔丧。葬礼之后,我和已是中年人的表哥大山坐在老屋门槛上喝茶,暮色四合。沉默了许久,表哥忽然提起那个夜晚。

“二娃,”他喝了一口浓茶,眼睛看着远处沉入山脊的夕阳,“你还记得,送鬼那晚,回来的路上,火把灭了之后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“我走在最后。快出山的时候,我……我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
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
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依然未能消散的寒意:“老槐树那个方向,没有亮光,黑得很。但我好像看见……不止一个影子……很多,很多模糊的影子,围着那棵树,还有我们摆下的东西……晃来晃去。”

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然后,有一个影子,特别高大,不像人形,它好像……好像也回过头,在看着我们离开。”

山风穿过堂屋,带着晚秋的凉意。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

远处,向西的山林渐渐隐入浓重的暮色之中,和记忆里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