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六爷,您回来了,下官查到了些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诚亲王门下那三个门生,康熙四十九年至五十一年,共向显通寺捐赠白银两万八千两。”
鄂尔泰递上一份清单,“其中最大的一笔,是康熙五十年三月,一次捐了八千两。而那个月,山西布政使衙门刚好有一笔八千两的亏空,账上写的是修缮衙署。”
胤禄接过清单:“可查实了?”
“下官托户部的朋友查了底档。”鄂尔泰压低声音,“那笔亏空后来用杂项收入补上了,而杂项收入的来源,正是山西几个大商号的捐输。”
“捐输…”胤禄冷笑,“那三个门生,现在何处?”
“一个在翰林院,一个在都察院,一个在外放浙江当知府。”鄂尔泰道,“下官还查到,那个浙江知府,上月秘密回京,去了诚亲王府三次。”
胤禄在案前坐下:“阿尔松阿那边呢?”
“阿尔松阿这几日与都察院几个御史走得近。”
鄂尔泰道,“下官打听到,他们正在草拟一份奏折,说理藩院对待蒙古过于严苛,恐激起边衅。领头的御史叫钱名世,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,与阿尔松阿是同科。”
“钱名世…”胤禄记下这个名字,“奏折什么时候上?”
“估计就这三五日。”
“好。”胤禄提笔写了一张条子,“你去见这个人,把阿尔松阿和钱名世往来密切的事告诉他。”
鄂尔泰接过条子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张廷玉。
“张中堂?”
“对。”胤禄道,“张中堂是皇上的心腹,又是大学士,这种事,他知道怎么处理。记住,只陈述事实,不要加任何评判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鄂尔泰退下后,胤禄独坐堂中。
窗外夕阳西下,将窗纸染成一片金黄。
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下:
“儿臣胤禄谨奏:查理藩院右侍郎阿尔松阿,近与都察院御史钱名世等往来密切,似有联衔上奏之意。所奏内容,疑与蒙古和议有关。儿臣已暗中留意,谨此密陈。”
写罢,封好,叫来鄂尔泰:
“这封密折,你亲自送到乾清宫,交给李德全公公。”
“嗻。”
密折送走后,胤禄走出理藩院。
街上华灯初上,行人渐少。
他忽然不想坐车,信步往雍亲王府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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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书房。
胤禛正在看江宁织造曹颙的新密报,见胤禄来,示意他坐下。
“老十六,看看这个。”
密报上说,曹颙查到那批流失的织锦中,有五千匹被一个叫“晋昌号”的山西商号买走。
而这个商号的东家,姓王,叫王昌顺,是已故大同知府刘永清的表弟。
“王昌顺…”胤禄沉吟,“这个名字,我在西北听过。王涵说,去年从大同往西北运货的商队,领头的就叫王昌顺。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胤禛放下密报,“曹颙还查到,王昌顺上个月去了五台山,在显通寺住了三天。而那个时候,诚亲王也在五台山。”
线索越来越清晰了。
胤禄低声道:“四哥,今日三哥邀我去赏花,席间提起五台山,还邀我同去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理藩院事务繁忙,推了。”
胤禛点头:“推得好。五台山那潭水,现在还不能蹚。老十六,阿尔松阿那边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弟弟已密奏皇阿玛。”胤禄道,“另外,让鄂尔泰把消息透给了张廷玉。”
“双管齐下,稳妥。”
胤禛看着他,“不过老十六,你要记住,咱们这位皇阿玛,最恨儿子们结党。你既在理藩院,就要做出秉公办事的样子,阿尔松阿若真有罪,让都察院去查,你不要亲自出手。”
“弟弟明白。”
正说着,戴铎进来,低声道:“王爷,宫里传出消息,皇上今儿晚膳没用,在乾清宫坐了一个时辰,后来去了奉先殿。”
奉先殿,是祭奠祖先的地方。
胤禛与胤禄对视一眼。
这个时候去奉先殿…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胤禛问。
“听说是看了份密折。”戴铎道,“李德全说,皇上看完后,沉默良久,然后就去了奉先殿。”
那份密折,很可能就是胤禄刚送去的。
胤禛起身踱步:“皇阿玛这是心里难受啊。”
胤禄垂首:“是弟弟的过错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胤禛摆手,“阿尔松阿是老八的人,老八虽被圈禁,可势力还在。皇阿玛这是看到了,儿子们的手,伸得太长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老十六,你这步棋走得对。但接下来,要更小心。你动了阿尔松阿,阿玛可能会扶另一个人上来。”
“四哥是说…”
“可能是老三,也可能是老十四,甚至可能是你。”胤禛看着他,“总之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从雍亲王府出来,已近亥时。
胤禄步行回府,夜风清凉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,在夜色中回荡。
他忽然想起西北的星空,那么辽阔,那么自由。
可这京城,就像一张网,把他困在其中。
但他不能退。
因为退了,就是死路一条。
只能进,只能赢。
回到府中,管家递上一封信:
“爷,西宁来的,王总兵密信。”
胤禄拆开,信很短:
“十六爷钧鉴:丹津鄂木布部已撤回伏俟城,罗卜藏丹津派第二批使臣入关,携重礼,言欲进京朝觐。臣已按方略应对,详情容后再禀。另,五台山方向有异动,似有人马往来,臣已派探马暗中查访。”
进京朝觐?
胤禄眉头紧皱。
罗卜藏丹津这是要亲自来京城?
他提笔回信:
“朝觐之事,暂缓。可许其使臣入京,但须限人数,严核查。五台山之事,继续探查,一有消息,即刻来报。”
写罢,封好,交给管家:
“八百里加急,送西宁。”
夜深了。
胤禄独坐书房,对着烛火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