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理藩院大堂。
辰时初刻,衙门里的官员已按班次站好,左班满官,右班汉官,个个屏息垂手。
堂上悬着康熙御笔“柔远能迩”匾额,匾下主位空着,左右两把太师椅,阿尔松阿坐在右首,脸色阴沉。
鄂尔泰站在左侧班首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堂外传来脚步声,胤禄一身石青色补服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笔帖式。
他走到主位前,却不坐,先对御匾躬身行礼,这才转身面向众人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,是为蒙古和议条款之事。”胤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条款初稿已拟妥,经皇上御览,朱批‘所拟甚妥,即照此办理’。”
阿尔松阿猛地抬头:“十六爷,条款,皇上批了?”
“批了。”胤禄从笔帖式手中接过黄绫文书,展开,“这是朱批原件,阿大人可要验看?”
阿尔松阿起身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手微微发抖。
那文书上确实是康熙的笔迹,朱砂鲜红,在“驻牧限二十里”“互市禁铁器”“释俘分三批”几处还加了圈点。
“可是…可是这条款未免过于严苛。”阿尔松阿放下文书,“蒙古人粗野,若逼得太紧,只怕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胤禄看着他,“阿大人是怕蒙古人不服,还是怕…别的事?”
这话问得尖锐,堂上一片死寂。
阿尔松阿脸色铁青:
“下官只是为朝廷着想。罗卜藏丹津虽败,可青海蒙古仍有数万之众,若真激起边衅,战端一开,生灵涂炭。”
“阿尔大人多虑了。”
胤禄在主位坐下,“条款是严,可严中有宽。驻牧限二十里,但许其部众在界内自由放牧;互市禁铁器,但茶、布、盐等物加倍供给;释俘分三批,但每批人数可议。这已是天恩浩荡,若罗卜藏丹津还不满足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那就是他存心挑衅,朝廷也不必客气。”
阿尔松阿还要再说,胤禄摆手:
“此事已定,不必再议。今日召集诸位,还有一事。”
他示意鄂尔泰。
鄂尔泰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文书:
“奉十六爷钧旨,理藩院即日起整顿章程,凡六条:一、蒙古各部往来文书,须经主事以上官员核验,不得私相授受;二、互市贸易,须有衙门勘合,无勘合者以走私论处;三、贡使进京,须先报人数、贡品,经核查方可放行;四、赏赐物品,须造册备案,不得擅自增减;五、翻译、通事等员,须经考核录用,不得私荐;六、所有文书账目,每季一核,报兵部、户部备案。”
一条条念下来,堂上官员面面相觑。
这几条,条条都在收紧权力,尤其“不得私相授受”“不得私荐”两条,分明是针对阿尔松阿这些年在理藩院安插的亲信。
阿尔松阿终于忍不住:
“十六爷,这些章程…是否过于繁琐?理藩院事务本就繁杂,若再加这些条条框框,只怕公务延误,反而不美。”
“繁琐是为了规范。”
胤禄淡淡道,“这些年理藩院出的岔子还少吗?康熙四十七年,喀尔喀部贡马少了三十匹,查无实据;四十九年,科尔沁部赏赐绸缎以次充好,闹到御前;五十一年,准噶尔使臣私带禁书,险些酿成大祸…阿尔大人,这些事,你当比本王清楚。”
阿尔松阿哑口无言。
胤禄起身:“章程即日施行。鄂尔泰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暂署主事,负责核查文书账目。凡有不合章程者,一律驳回,报本王定夺。”
“嗻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官员们鱼贯退出,个个脸色凝重。
阿尔松阿走在最后,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胤禄一眼,眼神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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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西暖阁。
康熙正在听张廷玉禀报春耕事宜,李德全悄步进来:
“皇上,理藩院十六爷递牌子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胤禄进来时,康熙刚批完一份折子,放下朱笔:
“老十六,理藩院的新章程,朕听说了。办得不错。”
“儿臣不敢居功,全赖皇阿玛圣明。”
“圣明?”康熙笑了,“朕若真圣明,这些事早该办了。坐吧。”
胤禄在下首绣墩上侧身坐了。
康熙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折:
“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递上来的,参阿尔松阿纵容属吏,私放蒙古商队入关,收受贿赂。老十六,你怎么看?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赵申乔是胤禛的人,这时候参阿尔松阿…
“回皇阿玛,阿尔松阿是否受贿,儿臣不敢妄断。但私放商队入关…确有其事。”
“哦?你知道?”
“儿臣查理藩院旧档时发现,康熙五十年至五十一年,共有十七支蒙古商队未经勘合入关,其中九支的担保人都是阿尔松阿的门生。”
胤禄顿了顿,“这些商队运的多是皮毛、药材,按理该在张家口互市,却直入大同、宣府。儿臣已命人暗中查访,看他们到底运了什么。”
康熙沉默片刻:“老十六,你觉得阿尔松阿这么做,是为了什么?”
“儿臣以为,无非两种可能。”胤禄斟酌词句,“一是贪财,蒙古商队为求方便,行贿买路;二是另有所图。”
“什么图?”
“儿臣不敢妄猜。只是想起前阵子查到的山西商队,与蒙古人往来密切,又与五台山有牵扯。阿尔松阿若与他们有勾结,恐怕不只是贪财那么简单。”
暖阁里一时安静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
康熙缓缓道:“老十六,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理藩院吗?”
“儿臣愚钝。”
“因为理藩院是朕的眼睛,也是朕的耳朵。”
康熙起身,走到窗前,“蒙古、西藏、回部…这些地方的消息,都要通过理藩院。若这里出了岔子,朕就成了聋子瞎子。”
他转过身:“阿尔松阿的事,朕早就知道。可朕不动他,是因为要看看,他背后是谁,想干什么。”
胤禄垂首: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康熙走回炕边坐下,“朕不止要看他背后是谁,还要看谁在查他,谁在保他,谁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这话说得深,胤禄不敢接。
康熙看着他:“赵申乔参阿尔松阿,是老四的意思。可老四为什么这时候动阿尔松阿?是因为阿尔松阿挡了他的路,还是因为…他想借这件事,试探朕的态度?”
胤禄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还有老三。”康熙继续道,“他前日递了折子,说理藩院新章程过于严苛,恐伤蒙古人心,建议缓行。他是真为朝廷着想,还是想保阿尔松阿,或者…想给你使绊子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刀,悬在头顶。
胤禄跪倒:“儿臣…儿臣只知按章程办事,不敢有私心。”
“起来。”康熙虚扶,“朕知道你没有私心。可你没有,别人有。老十六,这局棋,你下得不错,但还不够。”
“请皇阿玛教诲。”
“你要学会借力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赵申乔参阿尔松阿,这是现成的力。你要借着这股力,把理藩院整顿干净,但不要亲自出手。让都察院去查,让刑部去审,你只需在旁边看着,关键时候推一把。”
胤禄心中豁然开朗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康熙顿了顿,“罗卜藏丹津第二批使臣快到了吧?”
“按行程,三日后抵京。”
“好生接待。”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但要看紧,尤其是他们带的重礼,一件件查清楚。朕倒要看看,这个罗卜藏丹津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嗻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已近午时。
胤禄走在宫道上,阳光刺眼。
康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借力,推一把,看紧…
每一步,都要算准,都要稳。
回到理藩院,鄂尔泰正在等他。
“十六爷,都察院来了两个御史,说要调阅理藩院近三年的文书账目。”
“给他们。”胤禄坐下,“所有文书账目,全部敞开,让他们查。你亲自陪同,他们要什么,给什么,不许阻拦,也不许…暗示。”
鄂尔泰一愣:“全部敞开?那…有些账目恐怕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胤禄看着他,“理藩院的账,经得起查吗?”
鄂尔泰额头冒汗:“这些年阿尔松阿经手的账,多有不清之处。若真查起来…”
“就是要查出来。”胤禄淡淡道,“不清的账,该清的清,该补的补。至于阿尔松阿…他既然敢做,就要敢当。”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鄂尔泰退下后,胤禄独坐堂中。
窗外传来鸽哨声,一群信鸽掠过衙门屋檐,往西飞去。
那是往西北的方向。
王涵的密信该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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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宁总兵府。
王涵正对着地图皱眉,探马跪在堂下:
“总兵大人,丹津鄂木布的三千骑兵又动了,这次是往东,似是要往河套方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