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河套?”王涵起身,“他想干什么?绕道宁夏,还是直扑大同?”
“末将不知。但探马回报,他们轻装简从,只带五日干粮,不像要长途奔袭。”
王涵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青海湖东岸、祁连山北麓、河套平原…
河套往东是大同,往南是太原,往北是归化城。
丹津鄂木布到底要去哪?
正思量间,亲兵送进一封信:
“大人,京里十六爷密信。”
王涵拆开,信很短:
“罗卜藏丹津第二批使臣已启程,携重礼,言欲进京朝觐。你处严加戒备,尤其注意五台山方向动静。丹津鄂木布部若有异动,即刻来报,勿轻举妄动。”
五台山…
王涵想起前几日探马回报,五台山方向有可疑人马往来。
难道丹津鄂木布是要去五台山?
他提笔回信:
“十六爷钧鉴:丹津鄂木布部往东移动,目标不明。五台山方向确有异动,已派精干探马暗查。第二批使臣若入关,臣当严密监视。另,甘肃提督孙思克报,额尔德尼渡口附近发现可疑商队,持山西路引,却操蒙古口音,已扣留审讯。”
写罢,封好,交给亲兵:
“八百里加急,送京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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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一,京城永定门外。
一队蒙古使臣缓缓入城,约五十人,赶着十几辆大车,车上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。
为首的叫哈桑,是罗卜藏丹津的叔父,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却精神矍铄。
理藩院主事鄂尔泰带人在城门迎接。
“哈桑台吉,一路辛苦。”
哈桑下马行礼:“有劳大人迎接。汗王命我等进京朝觐,献上薄礼,以表忠心。”
“台吉客气。”鄂尔泰看了一眼车队,“这些是…”
“都是青海特产,皮毛、药材、玉石,还有…汗王亲手猎的白鹿皮十张,献给皇上。”
鄂尔泰点头:“既如此,请台吉先到馆驿安顿。明日,十六爷在理藩院设宴,为台吉接风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使臣队伍被引到理藩院馆驿,五十人安排在东院,车辆货物停在后院,由理藩院的差役看守。
哈桑进房后,对随从低声道:
“东西都看好了?”
“看好了,夜里就送出去。”
“小心些,这里不比青海。”
“台吉放心。”
当夜子时,馆驿后院。
两个蒙古壮汉悄悄摸到车边,掀开油布,从一辆车底层取出三个木箱,抬着往墙边去。
墙外早已备好马车,箱子刚递出去,四周忽然火把通明。
鄂尔泰带着二十个差役围上来:
“深更半夜,这是要去哪?”
蒙古壮汉脸色大变,其中一个抽出腰刀,被差役一棍打翻。
鄂尔泰走到箱子前,打开。
里面不是皮毛药材,而是弩机。
三架精巧的弩机,还有几十支弩箭,箭头泛着蓝光,显然是淬了毒。
“好一个薄礼。”鄂尔泰冷笑,“带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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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二,理藩院大堂。
哈桑跪在堂下,面如死灰。
胤禄坐在主位,阿尔松阿坐在右首,脸色铁青。
“哈桑台吉,”胤禄缓缓道,“罗卜藏丹津汗献上毒弩,是何用意?”
哈桑连连叩头:“十六爷明鉴!这些…这些不是汗王的意思!是…是有人栽赃!”
“栽赃?”胤禄拿起一支弩箭,“这弩机是军器监所造,箭上有内务府造办处印记。谁有那么大本事,从内务府偷出弩机,栽赃给你们?”
哈桑语塞。
阿尔松阿忽然道:“十六爷,此事蹊跷。弩机确是内务府所造,可近年常有流失。也许是有人偷盗出来,故意放在贡品中,挑拨朝廷与蒙古关系。”
“阿尔大人说得有理。”胤禄点头,“所以本王已命人彻查。不过在此之前,哈桑台吉,恐怕要在馆驿多住几日了。”
哈桑颤声道:“十六爷,老汉冤枉…”
“冤不冤枉,查了才知道。”胤禄起身,“阿大人,此事交给你处理。三日之内,查清弩机来历,报给本王。”
阿尔松阿一愣:“十六爷,这…此事关系重大,下官恐怕…”
“你是理藩院右侍郎,蒙古事务是你的分内。”胤禄看着他,“怎么,阿尔大人不愿办?”
阿尔松阿咬牙:“下官遵命。”
待哈桑被带下,阿尔松阿也退下后,鄂尔泰低声道:
“十六爷,弩机的事,明显是有人做手脚。为什么交给阿尔松阿查?他若包庇…”
“就是要他包庇。”胤禄淡淡道,“他不包庇,怎么露出马脚?”
鄂尔泰恍然。
“你派两个人,暗中盯着阿尔松阿。”胤禄道,“看他去找谁,见谁,说什么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嗻。”
从理藩院出来,天色已暗。
胤禄没有回府,去了雍亲王府。
书房里,胤禛正在看一份密报,见胤禄来,示意他坐下。
“弩机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胤禛放下密报,“是老八的人做的。”
胤禄并不意外:“四哥怎么知道?”
“弩机是从内务府广储司流失的,管广储司的郎中叫常寿,是阿尔松阿的连襟。”胤禛缓缓道,“常寿上月突然暴病,死了。他死后第三天,广储司盘点,发现少了五架弩机。”
“死无对证。”
“对,死无对证。”胤禛看着他,“但老十六,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常寿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在你要整顿理藩院的时候死。”
胤禄沉吟:“四哥是说,有人要灭口?”
“也可能是…弃车保帅。”胤禛起身踱步,“阿尔松阿是老八的人,常寿也是。如今常寿死了,弩机的线索断了,阿尔松阿就能脱身。而老八在宗人府,手还能伸这么长,你不觉得可怕吗?”
胤禄沉默。
胤禛走到他面前:“老十六,这局棋,越来越深了。你现在在理藩院,就像站在风口浪尖。往前走,是万丈深渊;往后退,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弟弟该怎么办?”
“继续往前走。”胤禛一字一句,“但要拉着别人一起走。阿尔松阿,常寿,甚至…老三,老八,老十四。你要让他们互相牵制,互相猜忌,这样你才能安全。”
胤禄心中豁然开朗。
借力打力,分而化之。
这就是康熙说的“借力”。
“弟弟明白了。”
从雍亲王府出来,已是亥时。
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,在夜色中回荡。
胤禄步行回府,夜风清凉。
他想起西北的星空,那么辽阔,那么自由。
可这京城,就像一张网,把他困在其中。
但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在网中。
阿尔松阿,常寿,胤祉,胤禩,胤禵……
所有人都在网中。
而他,要做的不是挣脱,而是…把网织得更紧。
紧到让所有人都动弹不得,只有他,能在网中自由行走。
回到府中,管家递上一封信:
“爷,西宁王总兵密信,八百里加急。”
胤禄拆开,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丹津鄂木布部抵河套,与一队汉人商贾汇合,往五台山方向去了。”
胤禄提笔,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王涵:“继续监视,勿打草惊蛇。”
一封给胤祥:“五台山有变,速查。”
写罢,封好,交给管家:
“连夜送出。”
夜深了。
胤禄独坐书房,对着烛火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