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五台山显通寺山门外。
晨钟刚响过第三遍,薄雾还缭绕在青松翠柏间。
胤禄一身靛青棉布长衫,扮作山西茶商模样,身后跟着扮作伙计的鄂伦岱和账房先生打扮的沈文魁。
三百侍卫化整为零,散在山下各处客栈,只二十个精干的扮作挑夫、香客,远远跟着。
知客僧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和尚,法号慧明,见胤禄一行气度不凡,合十问道:
“施主是来进香还是还愿?”
胤禄还礼:“听闻显通寺有唐代《金刚经》贝叶真迹,特来瞻仰。顺便为家中老母祈福延寿。”
慧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:“贝叶真迹乃本寺镇寺之宝,不轻易示人。施主从何处听来?”
“太原府晋源斋古籍铺的刘掌柜说的。”
胤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“刘掌柜与贵寺监院慧觉大师是故交,托我带来这个。”
玉牌是胤祥离京前给的,上面刻着梵文“唵”字,背面有显通寺的特殊印记。
慧明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,脸色缓和:
“原来是刘掌柜的朋友。请随我来。”
穿过天王殿、大雄宝殿,来到后院的藏经楼。
楼是三层木构,飞檐斗拱,虽有些年头却维护得极好。
慧明在二楼一间静室前停下,敲了敲门。
“师叔,有客到。”
门开了,出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,白眉垂肩,面容清癯,正是监院慧觉。
“施主请进。”
静室里陈设简单,一桌两椅,墙边立着几个经柜。
慧觉示意胤禄坐下,慧明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。
“施主这玉牌,”慧觉缓缓开口,“是十三爷给的吧?”
胤禄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大师何出此言?”
“这玉牌是康熙四十年,十三爷随圣驾巡幸五台山时,老衲所赠。”
慧觉看着他,“当年十三爷还是个少年,如今也该长成大人了。施主眉宇间与十三爷有几分相似,又是京城口音,老衲斗胆一猜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隐瞒反而不美。
胤禄拱手:“大师慧眼。在下胤禄,排行十六。此次奉皇命前来,确有事相询。”
慧觉神色平静,似乎早有所料:“十六爷想问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胤禄伸出三指,“第一,寺中可有一位叫沈继贤的老施主,康熙初年曾在此游学?”
慧觉沉吟片刻:“有。康熙八年,确有位沈秀才在寺中住了半年,日日来藏经楼抄经。老衲那时还是个小沙弥,给他送过饭。他抄的是《清凉山志》,说是家乡有部残本,要补全。”
沈文魁站在胤禄身后,闻言呼吸一促。
“第二,”胤禄继续道,“近年可有大宗香火钱入账?比如一次捐几千两的。”
慧觉白眉微蹙:“佛门清净地,不谈钱财。不过…既然十六爷问起,老衲也不隐瞒。康熙五十年起,确有几笔大额捐赠,最多的一笔八千两,捐者说是代山西的善信祈福。”
“善信可有名姓?”
“捐钱的是个中年文士,自称姓陈,说是代王善人捐的。银子都是山西票号的银票,老衲让寺里都用在修葺殿宇、施粥济贫上了,账目可查。”
姓陈的文士…胤禄想起诚亲王门生中,正有个姓陈的。
“第三,”胤禄声音压低,“寺后山可有密窟?”
静室里空气骤然凝固。
慧觉手中佛珠停了,良久才道:“十六爷从何处听来?”
“大师只需回答有,还是没有。”
慧觉长叹一声:“有。但那不是本寺所建,是前明嘉靖年间,当地百姓为避兵祸挖的。本朝定鼎后,已封存多年,从无人进出。”
“真的无人进出?”胤禄盯着他,“那为何近来,有人看见蒙古马队在后山出没?”
慧觉脸色一变:“蒙古人?这不可能!后山是禁地,寺中僧人都不许去,何况外人!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慧明急促的声音响起:“师叔,不好了!后山……后山着火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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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浓烟滚滚,起火的是片松林。
寺里僧人都提着水桶去救火,乱成一团。
胤禄带着鄂伦岱、沈文魁绕到火场西侧,这里有条隐僻小径,被灌木遮掩。
鄂伦岱拨开枝条,发现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。
“主子,看这蹄印,是蒙古马,蹄铁特殊。”鄂伦岱低声道,“不会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胤禄顺着蹄印方向望去,小径蜿蜒向上,通向一处山崖。
“沈先生,”他转向沈文魁,“你祖父当年抄经时,可曾提过后山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沈文魁努力回忆:“家祖笔记里提过一句…后山崖壁有石洞,内有前朝摩崖,字迹漫漶,惜不能拓,但具体位置…”
话音未落,山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石头滚落。
胤禄眼神一凛:“鄂伦岱,带十个人,跟我上去。其他人守在这里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崖壁陡峭,好在有藤蔓可攀。
爬到半山腰,果然看见一个洞口,约一人高,被乱石杂草半掩着。
洞口有新近搬动的痕迹,几块石头上的苔藓被蹭掉了。
鄂伦岱拔刀在前,率先钻进洞口。
里面是条狭长通道,走了约二十丈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个天然溶洞,有半个显通寺大殿那么大。
洞壁上有斧凿痕迹,显然是人工拓宽过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,洞里堆着几十口木箱,有的打开着,露出里面的弓弩。
不是普通的弓,是军用的强弩,弩臂上还刻着“内务府造办处”的印记。
“主子,”鄂伦岱检查了几口箱子,“和贡品里那些弩机一样,都是广储司流失的。这里…至少有三百架。”
胤禄走到洞深处,那里有个石台,台上铺着毡布,布上散落着几张图纸。
他拿起一张,是红衣大炮的构造图,标注着尺寸、用料、射程。
图纸右下角,有个小小的梅花印记。
前朝余孽的标记。
“原来藏在这儿。”胤禄喃喃。
沈文魁也跟了进来,看见图纸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军械图?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胤禄冷笑,“有了这些弩机,有了大炮图纸,再联络蒙古骑兵,你说想干什么?”
正说着,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鄂伦岱立刻吹熄火把,众人隐在暗处。
进来的是三个蒙古打扮的汉子,为首的正是在西宁馆驿见过的巴图尔的随从。
“快点搬,汗王催得紧。”蒙古汉子用蒙语说道,“丹津鄂木布台吉的人在山下等着,天亮前必须运走。”
另外两人开始搬箱子。
胤禄打了个手势,鄂伦岱和侍卫们悄无声息地扑上去,不到一炷香工夫,三个蒙古汉子被捆得结实,嘴也塞住了。
胤禄走到那领头的面前,用蒙语问:“丹津鄂木布在哪里?”
蒙古汉子瞪着眼,不肯说。
鄂伦岱拔出匕首,抵在他颈边:“说不说?”
“在…在山下的白杨沟。”蒙古汉子终于开口,“有五十个人,都是骑兵,等着接货。”
“接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,只听说…要去大同。”
大同。
又是大同。
胤禄沉思片刻,对鄂伦岱道:“你带五十人,去白杨沟。记住,要活的,尤其是丹津鄂木布。”
“嗻。”
“等等。”胤禄补充,“若他们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