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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白杨沟。
这是个隐蔽的山谷,一条小溪从中穿过,两岸长满白杨树。
五十蒙古骑兵拴马在树下,围着几堆篝火,火上烤着羊肉。
丹津鄂木布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,这是个三十来岁的蒙古贵族,面容粗犷,左脸颊有道刀疤。
他正用匕首割着羊肉,忽然停下,侧耳倾听。
“有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林中箭如飞蝗。
蒙古人猝不及防,顿时倒下一片。
鄂伦岱带人从三个方向冲出来,弩箭连发,接着是短兵相接。
丹津鄂木布翻身上马,正要突围,一支弩箭射中马腿,战马嘶鸣倒地。
他滚落在地,刚要拔刀,几把钢刀已架在脖子上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
五十蒙古骑兵,死二十一,伤十八,被俘十一。
清军只伤了七人。
鄂伦岱押着丹津鄂木布回到显通寺时,天已微亮。
寺里静悄悄的,火已扑灭,僧人们做完早课,各自回房。
慧觉在禅房等着,见丹津鄂木布被押进来,长叹一声,闭目诵经。
胤禄坐在禅房主位,看着被按跪在地的丹津鄂木布:“台吉好胆量,敢深入五台山。”
丹津鄂木布昂着头:“要杀就杀,何必废话!”
“杀你容易。”胤禄淡淡道,“但本王想知道,罗卜藏丹津让你来取军械,是想造反,还是另有所图?”
“汗王是草原的雄鹰,迟早要飞回蓝天!”丹津鄂木布吼道,“你们汉人占了我们的草原,还要我们低头?做梦!”
“草原?”胤禄笑了,“青海草原是大清皇帝的,不是罗卜藏丹津的。康熙二十二年,皇上亲征噶尔丹,平定青海,各部归顺,朝廷许你们世居故地,免赋税,开互市,何曾亏待?如今罗卜藏丹津勾结前朝余孽,私藏军械,这才是真正的背叛草原!”
丹津鄂木布语塞。
胤禄继续道:“你可知,那些弩机是从哪来的?是从内务府偷出来的!那些图纸,是前朝余孽给的!罗卜藏丹津被他们当枪使,还自以为聪明。等事败了,第一个死的,就是你们这些冲锋在前的。”
“你…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胤禄示意鄂伦岱松开他,“本王给你两条路。一,顽抗到底,现在就把你押解回京,按谋反罪凌迟处死,诛九族。二,戴罪立功,说出你知道的一切,本王保你不死,你的部众也可免罪。”
丹津鄂木布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:“汗王…汗王是受了那些汉人的蛊惑。他们说,只要拿到军械,联络各部落,等秋天皇上秋狩时起事…就能恢复蒙古人的江山。”
“哪些汉人?”
“领头的是个老者,姓陈,我们都叫他陈先生。还有几个山西商人,负责运钱运货。他们在五台山已经三年了,那些密窟…就是他们挖的。”
“陈先生现在在哪?”
“昨天还在寺里,今天一早…说是去大同了。”
胤禄与慧觉对视一眼。
慧觉低声道:“陈先生…就是捐八千两香火钱的那个。”
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胤禄起身:“鄂伦岱,你带一百人,押丹津鄂木布和这些军械回京,直接交皇上御前。记住,走官道,多派斥候,防着有人劫囚。”
“主子您呢?”
“我去大同。”胤禄看向东方,“该会会那位陈先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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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三,大同府。
知府衙门后堂,新任大同知府李卫正对着几本账册发愁。
他是胤禛的门人,一个月前刚接替暴毙的刘永清,一来就发现府库亏空严重,账目混乱。
师爷匆匆进来:“大人,门外有人求见,说是京城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肯说姓名,只给了这个。”师爷递上一枚令牌。
令牌是雍亲王府的。
李卫忙道:“快请!”
进来的是胤禄,仍是一身商贾打扮,只带了沈文魁。
李卫虽未见过胤禄,但看气度就知道不是常人,躬身道:“下官李卫,参见…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胤禄在主位坐下,“李知府,本王问你,大同府可有个姓陈的老者,与山西商贾往来密切?”
李卫心头一震:“王爷说的可是陈修?此人原是京中笔帖式,致仕后回乡,在城南开了间文源斋古籍铺。与本地商贾确实来往甚密,尤其和晋昌号的王昌顺是姻亲。”
陈修。
胤禄记得这个名字。
康熙四十九年,陈修还是咸安宫的笔帖式,后来致仕回乡。
“他现在何处?”
“昨日还在铺子里,今天…”李卫迟疑,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带路,去文源斋。”
文源斋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,门面不大,招牌陈旧。
铺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老伙计在整理书籍。
“陈掌柜呢?”李卫问。
老伙计抬头:“掌柜去五台山进香了,要过几日才回。”
胤禄走到柜台后,看见桌上摊着本账册,墨迹未干。
他拿起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几笔:
“四月初二,收王昌顺银五千两,购《永乐大典》残卷。”
“四月初三,付显通寺香火钱三千两。”
沈文魁凑过来看,忽然道:“这笔迹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国子监。”沈文魁低声道,“康熙四十五年,有人给诚亲王递状纸,就是这个笔迹。当时诚亲王让下官誊抄过一份。”
胤禄眼神一凝。
陈修给诚亲王递过状纸,现在又和山西商贾、五台山、蒙古人牵扯在一起…
“搜。”他下令。
侍卫们仔细搜查,在柜台暗格里找到一叠书信。
最上面一封,日期是四月初一,收信人只写了个“三”字。
信很短:“五台山事已毕,弩机可取。京中阿尔松阿事发,宜早作打算。陈字。”
这个“三”,指的是谁,不言而喻。
胤禄将信收好,对李卫道:“查封文源斋,所有账册书信封存。派人暗中查访陈修下落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从文源斋出来,已是傍晚。
胤禄站在巷口,望着西沉的落日。
五台山的军械,大同的商贾,京城的阿尔松阿,宗人府的八阿哥,诚亲王府的“三”…
所有的线,终于都连起来了。
但这张网的中央,到底是谁?
是那个“陈先生”,还是另有其人?
他想起康熙的话:真正的高手,会布下层层迷雾。
也许,他现在看到的,还只是迷雾。
“主子,”沈文魁低声道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胤禄收回目光:“回京。”
是该向皇阿玛复命了。
有些事,该有个了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