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武侠修真 > 大清孤臣 > 第241章 乾清宫父子论局

第241章 乾清宫父子论局(1 / 2)

四月十五,辰时初刻。

乾清宫西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,康熙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串蜜蜡佛珠,珠子在指尖缓缓转动。

胤禄跪在炕前三尺远的金砖地上,已经跪了约莫一炷香工夫。

炕桌上摊着几样东西:弩机图纸、陈修的书信、丹津鄂木布的口供,还有那枚刻着“唵”字的玉牌。

“老十六,”康熙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在五台山,待了几天?”

“回皇阿玛,初一到初四,整四天。”

“四天…”康熙放下佛珠,拿起那封信,“就查出这么多东西。朕记得,老三在五台山待了半个月,回来只说显通寺藏经楼有虫蛀,需修缮。”

胤禄垂首:“三哥心思在修书上,对这些俗务,或许未多留意。”

“修书?”康熙笑了,“修书能修出八千两香火钱?能修出军械密窟?老十六,你这话,说得太客气了。”

他将信扔回桌上:“陈修这个人,朕记得。康熙四十五年,他递过一份状纸,告山西巡抚克扣河工银两,当时老三接的状纸,查了三个月,说查无实据,朕还夸老三办事认真。”

胤禄心头一紧。

康熙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。

窗外春光正好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。

“老十六,你说,陈修一个致仕的笔帖式,哪来的本事,在五台山经营三年,挖密窟,藏军械,联络蒙古?”

“儿臣不知。”

“你不是不知,是不敢说。”康熙转过身,“朕替你说。陈修没这个本事,他背后有人。这个人,能在山西畅通无阻,能让大同知府刘永清暴毙,能让阿尔松阿在理藩院一手遮天,还能让老三视而不见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胤禄不能再沉默。

“皇阿玛,儿臣在五台山时,慧觉大师曾说,陈修捐的香火钱,都是山西票号的银票。儿臣查了,那些票号,多与晋昌号有往来,晋昌号的东家王昌顺,是刘永清的表弟,也是…”

“也是老八的奶兄弟。”康熙接过话,“康熙三十八年,老八的奶娘曹氏认了王昌顺做干儿子。这事,朕记得。”

胤禄后背渗出冷汗。

康熙走回炕边,重新坐下:“老十六,你起来吧。”

“谢皇阿玛。”

胤禄起身,腿已跪得发麻,却不敢稍动。

“朕问你,”康熙盯着他,“若是你处置此事,当如何?”

胤禄沉吟片刻:“儿臣以为,当分三步。第一步,锁拿陈修、王昌顺,彻查山西商贾网络;第二步,整顿理藩院、内务府,清除阿尔松阿余党;第三步安抚蒙古,严惩罗卜藏丹津,但不宜株连过广。”

“三步…”康熙点头,“想得周全。可你想过没有,动了陈修,就等于动了老三;动了王昌顺,就等于动了老八;动了阿尔松阿,理藩院那些满官会不会兔死狐悲?还有蒙古青海二十九旗,罗卜藏丹津虽为首恶,可其余各部难免物伤其类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过了,就糊了;火候不到,又不熟。”

胤禄垂首:“儿臣愚钝。”

“你不愚钝,是年轻。”康熙叹道,“朕像你这个年纪时,擒鳌拜,也觉得雷霆手段就能解决一切。后来才明白,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
他拿起那叠口供:“丹津鄂木布说,罗卜藏丹津受了汉人蛊惑。这话,你信几分?”

“儿臣以为,七分真,三分假。罗卜藏丹津早有异心,汉人蛊惑只是导火索,但若无那些军械、银子,他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“嗯,说到点子上了。”康熙将口供扔进炭盆,火焰腾起,瞬间吞没了纸页,“所以关键不在蒙古,在那些给他们军械、银子的人。”

胤禄看着化为灰烬的口供,心中震动。

康熙这是不打算深究?

“老十六,朕给你个差事。”康熙重新拿起佛珠,“去刑部,任左侍郎。陈修、王昌顺的案子,你来审。记住,要审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但到此为止。”

到此为止。

三个字,重如千钧。

胤禄跪倒:“儿臣领旨。”

---

刑部大堂比理藩院威严得多,青砖墁地,黑漆柱子,堂上高悬“明刑弼教”匾额。

胤禄到任时,刑部尚书赖都已在堂上等候。

这是个六十来岁的满人老臣,康熙二十四年进士,在刑部干了三十年,从主事一路升到尚书,向来以谨慎著称。

“十六爷,”赖都拱手,“陈修、王昌顺已押到,关在刑部大牢。这是案卷,请十六爷过目。”

胤禄在主位坐下,翻开案卷。

陈修的口供很简洁:承认捐过香火钱,但不知显通寺有密窟;认识王昌顺,只是生意往来;至于弩机、蒙古人,一概不知。

王昌顺更干脆,一问三不知。

“赖大人审过了?”胤禄问。

“审了三轮,都是这话。”赖都苦笑,“陈修是致仕官员,按律不能用刑;王昌顺是捐了候补道台的功名,也不能动刑,下官实在难办。”

胤禄合上案卷:“带陈修。”

陈修是个清瘦老者,一身囚衣也穿得整整齐齐,进来后从容行礼:“罪员陈修,参见十六爷。”

“陈修,”胤禄看着他,“你在五台山捐香火钱,一次八千两,钱从哪来?”

“回十六爷,是代山西几位善信捐的。罪员开了间古籍铺,常有富户托罪员捐钱祈福,这是常事。”

“善信是谁?”

“这个罪员不便说,佛门讲因果,捐钱不留名,才是真功德。”

胤禄笑了:“真功德?!那本王再问你,康熙四十五年,你给诚亲王递状纸,告山西巡抚克扣河工银两。当时诚亲王查了三个月,说查无实据。你服不服?”

陈修脸色微变:“诚亲王明察秋毫,罪员心服。”

“心服?”胤禄从案头拿起一份旧卷宗,“可本王查了当年河工账目,康熙四十四年至四十五年,山西河工银两实发二十八万两,工程支出只有十九万两,九万两对不上,陈修,你说这九万两,去哪了?”

陈修额头冒汗:“这罪员不知。”

“不知?”胤禄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那本王告诉你。这九万两,三万两进了山西巡抚的腰包,两万两打点了京中各部,剩下四万两通过晋昌号,变成了香火钱,捐给了五台山。陈修,你说,本王查得对不对?”

陈修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“十六爷…十六爷明鉴,罪员…罪员只是奉命行事啊!”

“奉谁的命?”

陈修嘴唇哆嗦,却不敢说。

胤禄走回案后坐下:

“你不说,本王替你说。康熙四十五年,诚亲王奉旨编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需大量古籍善本。山西巡抚投其所好,从河工银中挪出四万两,让你在山西收购古籍,其中一部分送到了诚亲王府,剩下的变成了香火钱,养活了五台山那帮人。陈修,是也不是?”

陈修伏地痛哭:“十六爷,罪员…罪员也是不得已啊!”

“不得已?”胤禄冷笑,“那你告诉本王,五台山的军械,又是奉谁的命?”

陈修猛地抬头:“军械?什么军械?罪员不知啊!”

看他神情不似作伪。

胤禄心中一动。

难道陈修真不知密窟的事?

“带下去。”他摆手,“带王昌顺。”

王昌顺是个肥头大耳的商人,一进来就喊冤:“十六爷!小的冤枉啊!小的做的是正经生意,从不碰违禁之物!那弩机,小的见都没见过!”

胤禄看着他:“王昌顺,康熙四十九年三月,你从江宁运了五千匹织锦到大同,卖给谁了?”

王昌顺一愣:“这年代久远,小的记不清了。”

“记不清?”胤禄扔下一本账册,“这是晋昌号康熙四十九年的账,白纸黑字写着:三月十八,收江宁织锦五千匹,付银四万两。买主空白。王昌顺,你做生意,连买主都不记?”

王昌顺汗如雨下:“小的…小的…”

“本王替你记。”胤禄一字一句,“买主是蒙古商队,领头的叫巴图尔。五千匹织锦,运到青海,换成了硫磺、火硝。王昌顺,你一个商人,贩这些军械原料,想干什么?”

“小的…小的只是赚点差价,不知他们用来做什么啊!”

“不知?”胤禄拿起那封陈修写给“三”的信,“这封信,是你从大同送到京城的吧?送给了谁?”

王昌顺看见信,脸色煞白:“这…这不是小的…”

“笔迹是你的,送信的小厮也招了。”胤禄盯着他,“王昌顺,你现在说实话,或许还能保命。若再狡辩,谋逆大罪,诛九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