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三个字,如重锤击胸。
王昌顺瘫软在地,良久,颤声道:“信…信是陈先生让送的。收信的人是诚亲王府的管家,姓赵。”
终于吐口了。
胤禄示意书记官记下:“还有呢?那些弩机,怎么从内务府流出来的?”
“是…是常寿。常寿管着广储司,八爷…八爷当年对他有恩。八爷虽然圈禁了,可常寿还念旧情。那些弩机,是常寿分批偷出来的,藏在五台山,等蒙古人来取。”
“八爷要这些军械做什么?”
“小的不知,真的不知!只听陈先生说,八爷想…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后路。
胤禄心中冷笑。
是后路,还是想东山再起?
“带下去,画押。”
王昌顺被拖走后,赖都低声道:“十六爷,口供有了,可常寿已死,死无对证。八爷在宗人府,动不得。诚亲王那边…”
胤禄明白他的意思。
动胤祉,就是动康熙的儿子。
动胤禩,更是触动朝局。
“赖大人,”胤禄缓缓道,“案卷如实整理,口供附后。明日本王面呈皇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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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六,乾清宫。
康熙看完案卷,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。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。
“老十六,”康熙终于开口,“案卷写得很清楚。陈修贪污河工银,王昌顺走私军械原料,常寿监守自盗,阿尔松阿受贿枉法,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”
胤禄垂首:“是。”
“可这些人背后,”康熙放下案卷,“站着老三,站着老八。老十六,你说,朕该怎么处置?”
“儿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胤禄沉吟良久:“儿臣以为,首恶当惩,胁从可悯。陈修、王昌顺、阿尔松阿,按律当斩;常寿已死,追夺官职;至于三哥、八哥,儿臣以为,当由皇阿玛圣裁。”
“圣裁…”康熙笑了,“老十六,朕问你,若你是朕,你会怎么做?”
这话问得凶险。
胤禄跪倒: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朕恕你无罪,说。”
胤禄深吸一口气:“若儿臣是皇阿玛,当明惩从犯,暗诫主谋。陈修等人公开处斩,以儆效尤;三哥、八哥可召入宫中,严加训斥,令其闭门思过。如此,既肃朝纲,又全父子之情。”
康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“明惩从犯,暗诫主谋,老十六,你想得周全。可你忘了,朝中那些人,会怎么看?他们会说,皇上偏袒儿子,法不同亲。到时候,人心不服,法纪何在?”
胤禄心头一震。
康熙缓缓起身,走到那幅《江山万里图》前,负手而立。
“朕十三岁登基,擒鳌拜,平三藩,收台湾,征噶尔丹…这一辈子,最重的就是一个法字。因为朕知道,天子犯法,不与庶民同罪,这江山就坐不稳。”
他转过身:“所以老三、老八,必须惩处。但怎么惩处…老十六,朕再给你个差事。”
“儿臣听旨。”
“去宗人府,传朕口谕:胤祉革去亲王爵,降为贝勒,罚俸三年,闭门读书;胤禩加圈禁一年,非朕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胤禄愣住了。
这惩处比想象中轻得多。
康熙看着他:“怎么,觉得轻了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不是轻,是时候未到。”康熙走回炕边坐下,“老八在宗人府,还能把手伸到理藩院、内务府,这说明什么?说明朝中还有他的人。朕现在动他,那些人就会狗急跳墙。至于老三,他门生故旧遍布文坛,一动他,天下读书人就会说朕鸟尽弓藏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先敲打,再观察。等秋天秋狩之后,再说。”
又是秋狩。
胤禄想起胤禛的话:每年八月,皇阿玛都要去木兰围场秋狩。
那时京中空虚,若有人要动,必在那时。
现在才四月,还有四个月。
这四个月,会发生什么?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真明白了?”康熙看着他,“老十六,朕这些儿子里,你出身最低,可办事最稳。朕让你去理藩院,你整顿了章程;让你去刑部,你查清了案子。但你要记住,稳不代表慢,更不代表优柔寡断。”
他指了指案上的卷宗:“这案子,到此为止。陈修、王昌顺、阿尔松阿,七日后处斩。你亲自监刑。”
“嗻。”
“还有,”康熙顿了顿,“秋狩,你随驾。”
胤禄心头一跳。
皇子随驾秋狩,本是常事。
可康熙特意提起,必有深意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已是午时。
阳光刺眼,胤禄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
陈修、王昌顺、阿尔松阿都要死了。
老三降了爵,老八加了圈禁,但他们都还活着。
而自己赢得了随驾秋狩的资格。
正思量间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十六弟。”
是胤禛,从文渊阁方向过来,脸色平静。
“四哥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台阶。
“案子结了?”胤禛问。
“结了。皇阿玛让七日后处斩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点头,“老三、老八呢?”
胤禄将康熙的口谕说了。
胤禛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皇阿玛这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胤禛看着远处的宫门,“老十六,秋狩你要随驾,这是个机会。但也是险局。京中空虚,有些人可能会趁机生事。”
“四哥是说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胤禛拍拍他的肩,“只是提醒你,多带些人手。西山锐健营那一千人,你留着,以防万一。”
说罢,转身离去。
胤禄站在宫道上,望着四哥的背影。
秋风未起,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