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最深处那间死囚牢里,陈修穿着簇新的青绸长衫,正对着一面破铜镜梳头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用清水抿了鬓角。
狱卒打开牢门:“陈先生,时辰到了。”
陈修放下木梳,整了整衣襟,从容起身。
走过长长的甬道时,两侧牢房里关着的犯人纷纷扒着栅栏看,有哭喊的,有咒骂的,有呆滞的。
他只目不斜视,脚步稳健。
刑场设在西市牌楼前,辰时三刻,日头刚爬过屋脊。
监斩台上搭着凉棚,胤禄一身石青补服坐在正中,左右是刑部尚书赖都、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。
台下黑压压站满了百姓,嗡嗡的议论声像暑天的蝇群。
陈修被押上台时,目光扫过监斩台,在胤禄脸上停留片刻,竟微微点了点头。
刽子手上前,他忽然开口:“十六爷,罪员有话要说。”
胤禄抬手示意暂缓。
陈修转身面向台下百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陈某一生,读圣贤书,却行鬼蜮事。贪河工银,贿朝中官,罪该万死。今日伏法,乃天道昭彰。唯愿世人以陈某为鉴,莫贪不义之财,莫行不义之事。”
说罢,跪倒在地,闭目待死。
刀光闪过,人头落地。
人群一阵骚动,有妇人捂住孩子眼睛的,有踮脚张望的,有低声念佛的。
接着是王昌顺。
这胖子早已瘫软如泥,被两个衙役架着上台,嘴里含糊喊着:“饶命…八爷救我…”
刽子手手起刀落,喊声戛然而止。
最后是阿尔松阿。
这位前理藩院右侍郎倒还硬气,昂着头不肯跪,刽子手一脚踹在膝弯,他才扑通跪下。
临刑前,他忽然冲着监斩台嘶喊:“十六爷!今日是我,明日未必不是你!这朝堂…”
话未说完,刀已落下。
血溅三尺,染红了台前的黄土。
胤禄面色平静,起身道:“赖大人,赵大人,后续事宜烦劳二位。”
“十六爷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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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路上,鄂伦岱骑马跟在车旁,低声道:
“主子,刚得了消息,诚亲王…不,三贝勒府上,今儿一早抬出去三副棺材。”
“谁死了?”
“两个门客,一个管家。说是急病暴毙,可仵作悄悄看了,都是服毒。”
胤禄闭目靠在车厢里:“知道了。”
车到府门口,管家迎上来:“爷,雍亲王府来人了,说是四爷请您过府一趟。”
书房里,胤禛正在摆弄一盆兰花,见胤禄进来,指着花道:
“看看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
那是一盆春兰,叶色碧绿,花开素白,香气清雅。
“四哥雅兴。”胤禄在下首坐了。
“不是雅兴,是养心。”
胤禛放下剪子,“今儿西市那场戏,演得不错。陈修临死那番话,是你教的?”
“他自己要说的。”
“倒是个明白人。”胤禛擦了擦手,“可惜明白得太晚。老十六,三条人命没了。”
胤禄沉吟:“四哥是说…”
“陈修、王昌顺、阿尔松阿,都是弃子。”
胤禛在对面坐下,“弃子没了,老三降了爵,闭门思过,可他那些门生还在;老八加了圈禁,可他那些故旧还在。秋狩之前,这些人不会闲着。”
“皇阿玛让我随驾。”
“让你随驾,是信你,也是试你。”
胤禛端起茶碗,“秋狩一去月余,京中谁来坐镇?按理该是太子,可老二还在咸安宫关着。老十四掌着兵部,老三虽降爵却仍是皇子,老八的人暗中窥伺…老十六,你这一走,京城就是口沸锅。”
胤禄心头一凛:“四哥的意思是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该抓在手里的,不能松。”
胤禛看着他,“理藩院右侍郎的缺,皇阿玛让你举荐,你举了鄂尔泰。可兵部呢?步军统领衙门呢?九门提督隆科多,这些日子往老三府上跑了几趟,你可知道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光是耳闻不够。”胤禛放下茶碗,“西山锐健营那一千人,我给你了。可你要明白,一千人守不住京城。得有人,有位置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
胤禄沉默片刻:“弟弟年轻,资历浅,怕难服众。”
“资历是熬出来的,威望是挣出来的。”
胤禛起身踱步,“皇阿玛为什么让你随驾?是要你立功,立大功。秋狩不是游山玩水,是演武,是布防,是让蒙古王公看看,大清还有能带兵的皇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老十四在西北立过战功,老三编过兵书,老八虽没打过仗,可会收买人心。你呢?你缺一场实实在在的功劳。”
窗外传来鸽哨声。
胤禄抬头:“四哥教我。”
“不是我教你,是时势教你。”胤禛走到窗前,“秋狩之时,木兰围场,蒙古各部王公都会到。若这时出了乱子,比如有刺客,或者走水,或者惊了圣驾,谁能护驾,谁就是首功。”
胤禄心头一震:“四哥…”
胤禛转身:“只是提醒你,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好了,兰花看过了,你回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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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八,乾清宫朝会。
康熙端坐龙椅,
今日议的是秋狩事宜。
“今年秋狩,定于八月初八启程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蒙古各部王公,科尔沁、喀尔喀、土默特等二十四旗,均已上表请随。礼部,接待事宜准备得如何?”
礼部尚书陈诜出列:“回皇上,各旗行营位置已划定,粮草供应、仪仗布置皆已就绪。只是青海罗卜藏丹津也递了表,请准其遣使朝觐。”
朝堂上一阵低语。
胤禵出列:“皇阿玛,罗卜藏丹津前倨后恭,其心难测。儿臣以为,不宜准其使臣入觐。”
胤禄忽然开口:“儿臣以为,可准。”
众臣目光齐刷刷看向他。
康熙挑眉:“哦?老十六说说理由。”
“回皇阿玛,罗卜藏丹津虽有不臣之心,然青海蒙古二十九旗,并非铁板一块。”胤禄躬身道,“准其使臣入觐,一可示天朝宽厚,二可分化其部众,三可观其动向,若真有异心,必露马脚。”
康熙沉吟:“有理。准罗卜藏丹津遣使三人,随驾秋狩。”
“儿臣还有一请。”胤禄继续道,“秋狩期间,京中防务至关重要。儿臣举荐步军统领隆科多,加派九门巡查;另,请调甘肃总兵王涵率三千精兵入京,协防京畿。”
这话一出,朝堂哗然。
调边军入京,这是大事。
胤禵立刻反对:“皇阿玛,京畿有步军营、巡捕营,足可护卫。调边军入京,恐引非议。”
胤禄不慌不忙:
“十四哥所言极是,然秋狩期间,皇阿玛与众皇子、蒙古王公皆在木兰,京城空虚。若有人趁此时机作乱,仅凭步军营恐难应对,王涵所部驻防甘肃,与青海毗邻,熟知蒙古战法,正是最佳人选。”
康熙看着两个儿子:“老十四担心边军入京引非议,老十六担心京城防务空虚,都有道理。这样吧…”
他顿了顿:“调王涵率两千精兵,驻防昌平,非诏不得入城。隆科多掌九门防务,加双岗,严查出入。另,老十六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既提出此议,京畿防务就交你统筹。隆科多、王涵,皆受你节制。”
胤禄跪倒:“儿臣领旨。”
退朝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
胤禵走到胤禄身边,低声道:“十六弟,好手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