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放下朱笔,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胤禄:
“老十六,那五个人,安排好了?”
“回皇阿玛,已按四哥的意思,让鄂尔泰安排了可靠的人,顶了他们的缺。对外说是染了时疫,需静养。”
“时疫…”康熙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这个由头好。眼下正是春夏之交,时疫多发,没人会起疑。老十六,你说钱明德背后那人,会信吗?”
“儿臣以为,信与不信,他都会有所动作。”
胤禄躬身,“若信了,他会继续下一步计划;若不信,他必会设法查证。无论哪种,都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嗯。”康熙抿了口茶,“那二百斤火药,有线索了吗?”
“顺天府、步军统领衙门都在查,目前尚无确切消息。不过儿臣得了条线索:大同那批火药运出时,雇的是永顺车马行的车。车行老板说,收货的是个中年人,左眉有痣。”
康熙手一顿:“左眉有痣?可是理藩院那个钱明德?”
“特征吻合,但钱明德五月以来从未离京,有不在场证明。儿臣怀疑,是有人冒充他的相貌。”
“冒充?”康熙放下茶碗,“老十六,你可知道,江湖上有种人,专精易容术?”
“儿臣听说过。”
“易容术虽能改换相貌,可身形、口音难改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钱明德是山西平阳府人,说话带平阳口音。那个收货人,可有口音?”
“车行老板说,那人说话刻意拿腔调,像是…像是京城官话,但偶尔漏出几个字,带点南方腔。”
南方腔?
胤禄心头一动。
钱明德是北方人,绝无南方口音。
“看来是冒充无疑了。”康熙沉吟,“可为什么要冒充钱明德?是为了栽赃,还是另有所图?”
“儿臣以为,两者皆有。若事发,可推给钱明德;若事成,钱明德也脱不了干系。这是双重保险。”
“双重保险?!”康熙冷笑,“这幕后之人,心思缜密。老十六,你说,这人会是谁?”
胤禄沉吟:“能调动江湖人士,熟知理藩院内情,又与钱明德有旧怨或利益牵扯范围不大。儿臣正在排查。”
“排查要快。”康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秋狩只剩两个多月,那二百斤火药就像悬在头顶的刀,一日不落下来,朕一日不安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康熙转身,“老十六,朕给你七天时间,七天之内,必须找到火药,或者找到确凿的线索。办得到吗?”
七天!
胤禄心头一紧,但毫不犹豫跪倒:“儿臣定当竭尽全力!”
“不是竭尽全力,是必须办到。”康熙盯着他,“办不到,你这京畿防务大臣,就不用干了。”
这话极重。
胤禄以额触地:“儿臣领旨!”
从乾清宫出来,天色已暗。
鄂伦岱等在宫门外,见胤禄出来,忙迎上去:“主子,有消息了!”
“说。”
“永顺车马行的老板想起个细节:那批货不是直接运往京城的,是在居庸关换的车。接货的是另一伙人,用的也是马车,但车轮印特别深,像是装了重物。”
“居庸关…”胤禄翻身上马,“查!查那天所有通过居庸关的车辆,尤其是车轮印深的。另外,让顺天府派人去居庸关附近搜索,看有没有可疑的仓库、地窖。”
“嗻!”
回府路上,胤禄一路都在思忖。
居庸关是京北咽喉,过了居庸关就是延庆、怀来,再往北就是塞外。
如果火药没进城,很可能藏在那一带。
可那一带地广人稀,搜起来谈何容易?
正想着,马车忽然停了。
“主子,前面有人拦车。”
胤禄掀帘一看,竟是沈文魁,一身青布长衫,站在路中间。
“沈助教?”
沈文魁上前行礼:“十六爷,下官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上车说。”
车厢里,沈文魁低声道:“十六爷,下官今日在国子监听到件事。司业何文卓前日告假,说是老母病重,要回浙江老家。可下官记得,何司业的老母三年前就过世了。”
胤禄眼神一凝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康熙四十八年秋,何司业曾因丁忧去职二十七个月,国子监有记录。”
“他何时告的假?”
“昨日下午。说是接到家书,连夜收拾行李,今儿一早就走了。”
“走哪条路?”
“说是走运河,到通州乘船南下。”
胤禄沉吟。何文卓是诚亲王胤祉的门生,在国子监司业任上多年,一向谨慎。突然告假,还是用已故老母的名义,必有蹊跷。
“沈助教,这事你还跟谁说过?”
“只跟十六爷说过。”
“好。”胤禄道,“你回去后,装作不知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何司业确实告假回籍了。另外想办法查查,何司业临走前,见过什么人,收过什么东西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送走沈文魁,胤禄对车夫道:“改道,去雍亲王府。”
---
雍亲王府书房,灯火通明。
胤禛听完胤禄的叙述,沉吟道:“何文卓突然离京,确实可疑。可这与火药案有什么关联?”
“四哥,何文卓是康熙四十五年的进士,那年主考是谁?”
“是老三。”胤禛猛然抬头,“你是说…”
“何文卓是老三的门生,又在国子监任职,接触的都是读书人。可火药案牵扯的是江湖人、蒙古人,似乎与他无关。”
胤禄缓缓道,“但四哥可还记得,五台山密窟那些弩机图纸,是从哪流出的?”
“内务府广储司。”
“广储司的常寿已死,可那些图纸制作精良,非一般人能绘制。”
胤禄道,“弟弟查过,康熙四十五年,武英殿修书处曾奉旨摹绘一批前明火器图样,负责此事的正是何文卓。”
胤禛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的意思是,何文卓当年接触过火器图纸,可能私下留有副本?”
“有可能。”胤禄点头,“而且何文卓是浙江人,南方口音。冒充钱明德收货那人,就带南方腔。”
所有线索,似乎都指向何文卓。
但胤禛总觉得哪里不对:“老十六,若真是何文卓,他为何突然离京?这不是自曝行迹吗?”
“这正是蹊跷之处。”胤禄道,“也许他是被逼离京的。或者,离京只是个幌子,他另有去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根本没回浙江?”
“有可能。”胤禄起身,“四哥,弟弟想请西山锐健营的人,沿运河追查。若何文卓真南下,也就罢了;若他半路改道…”
“那就说明有问题。”胤禛接话,“好,我让戴铎调五十个精干人手,你亲自带队去查。记住,要隐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