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里,康熙刚做完早课,手里捻着佛珠,闭目养神。
李德全悄步进来,低声道:“皇上,十六爷在外头候着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胤禄进来时,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,但眼神锐利。
他跪下行礼,呈上一份密报:“皇阿玛,儿臣查到了何文卓的行踪。”
康熙接过密报,却不急着看:“说说。”
“何文卓并未南下,而是在通州改走陆路,往密云方向去了。儿臣的人一路跟踪,发现他在密云县城外一处庄子落脚,那庄子是已故大学士明珠的别业。”
“明珠?”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“明珠是康熙二十七年的大学士,康熙四十三年病故。他的别业,怎么会与何文卓扯上关系?”
“儿臣查了,明珠有个侄孙女,嫁给了何文卓的堂兄。这层姻亲关系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康熙放下佛珠,拿起密报细看。
密报里详细记录了何文卓的行踪:从白云观见清虚子,到连夜出京,再到密云庄子落脚,期间换了三次马车,显然是在防跟踪。
“白云观那个清虚子,查清了吗?”
“清虚子俗名朱慈焕,是前明崇祯皇帝堂弟永王朱由桢的孙子。康熙二十二年,他十六岁时出家为道,一直在白云观修行。表面上是得道高人,实则暗中联络前明遗老遗少。”
“好一个得道高人。”康熙冷笑,“何文卓去见他,说了什么?”
“他们在静室密谈,具体内容不详。但清虚子给了何文卓一个锦囊,何文卓出观后看过,脸色大变,随即决定离京。”
康熙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:“老十六,你说这锦囊里,会是什么?”
“儿臣不敢妄猜。但能让何文卓仓促离京的,无非两种:一是威胁,二是利诱。”
康熙转身,“何文卓是老三的门生,又参与过火器图样绘制,手里可能握着些不该握的东西。”
胤禄心头一动:“皇阿玛是说,何文卓可能被迫参与火药案?”
“不是可能,是必然。”康熙走回御案前,“老十六,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你七天期限吗?”
“儿臣愚钝。”
“你没看透。”康熙看着他,“这案子,表面上是查火药,实则是查人心。查谁在暗中勾结,查谁在首鼠两端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七天,不长不短。足够让有些人放松警惕,也足够让有些人露出马脚。老十六,你现在查到了何文卓,查到了清虚子,查到了明珠的庄子。可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查到了?”
胤禄一愣。
确实,从沈文魁报信,到跟踪何文卓,再到查出清虚子的身份,都太顺利了。
“有人在给儿臣递线索?”
“对。”康熙点头,“而且不止一方。有人希望案子破,有人希望案子破不了,有人希望案子破在某个人身上。”
这话说得胤禄后背发凉。
“那儿臣该如何应对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他们给你线索,你就顺着查。但要多长个心眼,每一条线索,都要反过来想:如果这是假的,是谁布的局?目的是什么?”
胤禄沉吟:“儿臣明白了。那何文卓那边…”
“继续盯着,但不要动他。”康熙道,“看他接下来做什么,见什么人。另外,那个庄子,派人秘密搜查,看有没有火药。”
“嗻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天已大亮。
胤禄刚出宫门,就看见胤禵的轿子停在路边。
轿帘掀起,胤禵探出头:“十六弟,上车说话。”
轿子里很宽敞,胤禵示意胤禄坐下,开门见山:“老十六,听说你在查何文卓?”
“十四哥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灵通,是关心。”胤禵叹了口气,“何文卓是我举荐到国子监的。康熙四十五年,他中了进士,我看他学问扎实,就向吏部举荐了他。如今他牵扯进火药案,我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胤禄心中警惕,面上却道:“十四哥多虑了。何文卓只是有嫌疑,未必真涉案。况且举荐是举荐,他若真犯事,与十四哥何干?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朝中那些言官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胤禵摇头,“无事都能生非,何况有事。老十六,哥今天找你,就是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十四哥请说。”
“若何文卓真有问题,查清之后,能不能给他留条活路?”胤禵低声道,“他毕竟是我举荐的人,若闹得满城风雨,我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求情,实则是在试探胤禄的态度,试探案子会查到哪一步。
胤禄沉吟:“十四哥,这事弟弟做不了主。火药案关系重大,皇阿玛亲自过问。何文卓若真清白,自然无事;若真涉案,弟弟也只能依法办理。”
“依法办理…”胤禵喃喃,“好,依法办理。老十六,你是个明白人,哥也不为难你。只是提醒你一句:这案子水深,牵扯的人多,查的时候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谢十四哥提醒。”
轿子到了岔路口,胤禄下车。
看着轿子远去,他心中冷笑。
胤禵这哪是求情,分明是警告。
警告他别查得太深,警告他适可而止。
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回到府里,鄂伦岱已在等:“主子,西山锐健营的人传回消息,在古北口附近一处废弃烽火台,发现了火药痕迹!”
“多少?”
“不多,只有几个空箱子,但有明显搬运痕迹。附近的猎户说,三天前有马车来过,卸了货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马车?”
“普通的青篷马车,但车轮特别宽,像是载重车。车上盖着油布,看不清里面。”
“继续查,以烽火台为中心,方圆二十里,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,都搜一遍。”
“嗻。”
鄂伦岱刚走,戴铎来了,奉上胤禛的手书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“白云观清虚子离京后,往东北方向去了。另,密云那处庄子,三日前有蒙古商人出入。”
蒙古商人?
胤禄心头一震。
前朝余孽,何文卓,蒙古商人…
这三者怎么会扯到一起?
除非…
他忽然想起,之前在青海俘虏身上搜到的磨边铜钱,是前朝余孽与蒙古人联络的信物。
难道前朝余孽与罗卜藏丹津有勾结,而何文卓是中间人?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若真如此,那就不只是火药案了,而是里通外国,图谋叛乱!
他立刻提笔,给胤禛回信:
“四哥,请查三件事:一,何文卓近年与蒙古人有无往来;二,明珠别业与蒙古商人交易记录;三,清虚子是否去过蒙古。”
信送出后,胤禄独坐书房,将这几日的线索一一列出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