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比理藩院威严得多，青砖墁地，黑漆柱子，堂上高悬“明刑弼教”匾额，左右两侧挂着刑具图样，不是真的刑具，是警示。
胤禄一身石青色蟒袍补服，坐在主位左首。
刑部尚书赖都坐主位，右侧是左侍郎张廷璜，下首依次是各司郎中、员外郎、主事，满满当当三十多人。
赖都清了清嗓子：“诸位，这位是十六爷，新任右侍郎，奉旨协理步军统领衙门。往后刑部的事，十六爷与老夫、张侍郎共同主持。有请十六爷训示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，所有人都看向胤禄。
胤禄缓缓起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：
“本王初来乍到，不懂刑名，还望诸位多指教。但有句话，得说在前头：刑部掌天下刑名，关系人命，也关系国法。往后办案，一凭律例，二凭证据，三凭良心。若有人徇私枉法，收受贿赂，本王绝不轻饶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。
一个年长的郎中起身拱手：“十六爷，下官刑部浙江司郎中钱沣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钱郎中请说。”
“刑部办案，自有章程。十六爷年轻有为，下官佩服。但刑名之事，讲究经验积累。有些案子，看似简单，实则内藏玄机；有些证据，看似确凿，实则另有隐情。下官担心，十六爷初来乍到，恐被表象所惑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是说胤禄年轻没经验。
堂上气氛一凝。
胤禄笑了：“钱郎中说得好，本官确无经验，所以更要倚重诸位。但经验不等于墨守成规，更不等于因循苟且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本官听说，刑部有本天字册，记录历年大案要案，供后来者参考。钱郎中在刑部二十三年，想必烂熟于心。不如这样，今日起，本官每日与钱郎中研读一桩旧案，向钱郎中请教。钱郎中意下如何？”
钱沣一愣，没想到胤禄会这么说。
这既给了他面子，又显得虚心好学。
“十六爷折煞下官了。”
“不是折煞，是真心请教。”胤禄环视众人，“在座诸位，凡在刑部五年以上者，本官都要一一请教。本官不懂，就学；你们懂的，就教。咱们齐心协力，把差事办好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既立了威，又给了台阶。
赖都抚掌：“十六爷虚怀若谷，实乃刑部之幸，那就这么定了，今日先议…”
正说着，堂外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衙役匆匆进来：“大人，步军统领衙门送来急报，说昨夜抓捕一名要犯，已押到刑部大牢，请十六爷定夺。”
胤禄与赖都对视一眼：“什么要犯？”
“说是陈梦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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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大牢最深处那间特制牢房，陈梦雷一身布衣，坐在草席上，闭目养神。
他五十来岁，面容清癯，须发花白，即使身陷囹圄，仍保持着读书人的仪态。
胤禄在牢门外看了片刻，才示意狱卒开门。
“陈先生。”
陈梦雷睁开眼，见是胤禄，缓缓起身拱手：“十六爷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。”
“本官也没想到。”胤禄在狱卒搬来的凳子上坐下，“陈先生是翰林院编修，又是诚亲王门人，怎么会被步军统领衙门抓来？”
“下官也不知。”陈梦雷神色平静，“昨夜在家中读书，忽然闯进一队兵丁，说下官涉嫌谋逆，不由分说就抓来了。”
“谋逆？”胤禄挑眉，“可有证据？”
“说是在下官书房搜出一封信，是与前朝余孽往来的密信，可下官从未写过什么密信。”
胤禄沉吟：“陈先生可知道，最近京城出了一桩大案？”
“略知一二，说是有人私藏火药，图谋不轨。”
“不止火药。”胤禄盯着他，“还有一本花名册，记录了不少官员的把柄，册子上，有陈先生的名字。”
陈梦雷脸色微变：“什么把柄？”
“康熙四十八年，陈先生主持江南乡试，录取的一名举人，其父是扬州盐商，事后给陈先生送了一幅唐寅真迹，价值三千两。”
“那幅画…”陈梦雷沉默片刻，“下官确实收了，但那举人文采出众，取他是凭真才实学。至于那幅画，是事后所赠，下官推辞不过，才勉强收下，此事已向礼部报备过。”
“报备是报备了，但礼部记录上写的是友人赠画，估价值百两，不是三千两。”
陈梦雷额上渗出冷汗：“这…这是下官疏忽，当时未请人估价。”
“疏忽？”胤禄缓缓起身，“陈先生，一幅画价值三千两还是百两，你会分不清？况且，那举人后来在会试落第，你托人帮他补了国子监监生，三年后中了同进士。这中间，又收了多少钱？”
“下官…”
“本官查过，那举人的父亲，后来又给陈先生送过两次礼，一次是康熙五十年，送银两千两；一次是康熙五十一年，送田产一处。”胤禄走到他面前，“陈先生，这些，礼部可没有记录。”
陈梦雷瘫坐在地，浑身颤抖。
“当然，这些事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”胤禄话锋一转，“若在平时，最多是个革职查办。可现在牵扯到火药案、谋逆案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”
“十六爷…下官…下官冤枉啊！”陈梦雷抓住胤禄袍角，“下官从未参与什么火药案，更未谋逆！那些银子、田产，下官…下官都捐给了诚亲王修书！”
胤禄眼神一凝：“捐给诚亲王？”
“是…是。”陈梦雷像抓住救命稻草，“诚亲王编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，需大量银钱购置典籍、聘请工匠，下官收的那些，大半都给了诚亲王，有账目可查！”
“账目在哪？”
“在…在下官书房里，有一本私账。”
胤禄盯着他看了良久，缓缓道：“陈先生，本官可以让人去取账目。但你要想清楚，若账目是真的，你固然可以脱罪，可诚亲王那边就说不清了。”
陈梦雷浑身一震。
他这才明白，自己落入了一个两难境地：要么自己担下所有罪责，要么把胤祉拖下水。
“十六爷…”他声音发颤，“下官…下官愿一力承担。”
“一力承担？”胤禄蹲下身，“陈先生，谋逆是大罪，要凌迟处死，诛九族的。你担得起吗？”
陈梦雷老泪纵横：“那…那下官该怎么办？”
“说实话。”胤禄一字一句，“那封信，到底是不是你写的？”
“不是！下官从未写过！”
“那为什么会在你书房搜出来？”
“下官…下官不知，许是有人栽赃陷害。”
“谁？”
陈梦雷沉默。
胤禄起身：“陈先生，本官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，明日辰时，本官再来，到时候，希望你能想明白。”
说罢，转身出牢。
走出大牢时，赖都正在外面等：“十六爷，陈梦雷招了吗？”
“还没，但快了。”胤禄道，“赖大人，派人去陈梦雷府上，取一本私账。记住，要秘密行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胤禄压低声音，“查查陈梦雷最近与什么人往来密切，尤其是诚亲王府的人。”
“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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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，步军统领衙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