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殿里,康熙正在灯下看书,见他进来,放下书卷。
“这么晚来,有事?”
胤禄将乌尔衮的信和常明的遗书呈上。
康熙看完,久久不语。
殿内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。
“老十六,你怎么看?”
胤禄斟酌词句:“儿臣以为,此事疑点甚多。第一,常明若真是十四哥的人,为何要在遗书里写明?这不是自寻死路吗?第二,常明是宗人府副理事官,与十四哥素无往来,如何能成为他的心腹?第三,十四哥若真要谋逆,为何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段?他是兵部尚书,若想兴兵作乱,有更直接的办法。”
康熙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胤禄顿了顿,“儿臣怀疑,常明这封遗书,是被人逼着写的,或者干脆是伪造的。他死前见过乌尔衮,乌尔衮审问过他,若有人趁乌尔衮审问时做手脚…”
“你是说乌尔衮伪造遗书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胤禄摇头,“但乌尔衮的儿子阿拉布坦就在行宫,他说的话,未必全可信。”
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老十六,你长进了。”他起身,踱到窗前,“朕告诉你,乌尔衮的信是真的,常明的遗书也是真的。但常明说的指使者,未必是真的。”
胤禄一怔。
康熙转过身:“常明潜入科尔沁部,被乌尔衮抓住,当夜服毒自尽。他死前留下遗书,说受老十四指使,可你有没有想过,常明若真是老十四的人,他为何要留下这种遗书?这不是把主子往火坑里推吗?”
胤禄心头雪亮。
“所以遗书是假的?是有人模仿常明笔迹?”
“模仿?”康熙摇头,“笔迹是真的。常明确实写了这封遗书,但写的时候,他以为是在向某人表忠心。那个人告诉他,只要写下这封遗书,就能保他家人平安。他写了,然后被灭口。”
胤禄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康熙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老十六,你说,若一个人能模仿那么多人的笔迹,伪造那么多封信,还能在刑部大牢、宗人府、兵部来去自如,他会是谁?”
胤禄脑中闪过一道光。
“净尘?”
“净尘只是把刀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拿刀的人,还没露面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折,递给胤禄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胤禄接过,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密报。上面写着:七月十四日夜,宗人府副理事官常明秘密出京,往北而去。次日,有人在古北口外见他与一蒙古装束之人密会。那人身形魁梧,左脸有疤,疑似准噶尔武士。
准噶尔武士!
胤禄心头巨震。
常明见的,是准噶尔的人!
“皇阿玛,常明勾结准噶尔?”
“不止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常明在宗人府这些年,结交了不少人。其中有一个,你猜是谁?”
胤禄摇头。
“是老十四的奶兄,叫哈尔齐。”康熙道,“哈尔齐是蒙古正蓝旗人,在兵部任员外郎。他有个弟弟,叫哈尔拉,在准噶尔做买卖。”
胤禄脑中豁然开朗。
“所以常明是通过哈尔齐兄弟,与准噶尔搭上了线?”
“对。”康熙点头,“哈尔齐是十四的奶兄,常明以为通过他能靠上十四。可他不知道,哈尔齐兄弟真正效忠的,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康熙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老八。”
胤禄怔住了。
老八?
老八被圈禁三年,还能布这么大的局?
“你不信?”康熙笑了,“朕也不信,可朕查了三年,才查到这条线。哈尔齐的弟弟哈尔拉,康熙四十九年就去过准噶尔,带回来一封策妄阿拉布坦的信。那封信,是给老八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老八虽然圈禁,但他的人还在替他办事。常明以为是在帮十四,实际上是在帮老八。老八让他去联络准噶尔,让他去散布谣言,让他去嫁祸老三和老十四,这一箭数雕的计策,只有老八想得出来。”
胤禄心头翻江倒海。
老八,那个在宗人府关了三年的人,竟然还能遥控朝局?
“那常明见到的准噶尔武士…”
“是策零敦多布的人。”康熙道,“他们约好在古北口外见面,商议秋狩时如何配合。常明带着老八的密信去,见了人,然后被乌尔衮的人盯上。乌尔衮不知道他是老八的人,只当他是十四的人,就把他扣了。”
胤禄终于明白了。
常明被抓,以为自己必死,就按老八的吩咐写了那封遗书,把脏水泼向十四。
老八答应保他家人平安,他信了。
可他不知道,老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。
那封遗书,是老八最后的棋子,既能除掉常明灭口,又能嫁祸十四,一箭双雕。
“皇阿玛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八哥他…”
“老八的事,朕心里有数。”康熙打断他,“但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。准噶尔使团就在行宫,蒙古各部都在,若这时候处置皇子,人心惶惶,正中老八下怀。”
他盯着胤禄:“老十六,朕告诉你这些,是要你明白——这局棋,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候。准噶尔使团、常明之死、常明的遗书,都是老八的棋子。他要搅浑水,让朕猜忌老十四,让蒙古各部离心,让秋狩出乱子。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”胤禄接道,“然后他就有机会了。”
“对。”康熙点头,“老八在宗人府,手伸得再长,也伸不到围场。但他可以借别人的手,借准噶尔的手,借蒙古某些部落的手,借那些被他收买的人的手。他要的不是亲自谋逆,而是看着别人谋逆,然后坐收渔利。”
胤禄跪倒:“儿臣请旨,彻查哈尔齐兄弟,切断老八与外界的联络。”
“不急。”康熙摆手,“哈尔齐兄弟朕已经让人盯着了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盯住准噶尔使团。策零敦多布那个随从,你派人跟了吗?”
“跟了。”胤禄道,“鄂伦岱亲自带人盯着。”
“好。”康熙点头,“今夜可能会有动静。你去吧,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稳住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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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行宫外驿馆。
夜色如墨,月光被云层遮住。
鄂伦岱带着五个锐健营好手,潜伏在驿馆对面的树林里。
那个年轻随从自晚饭后就再没出来。
驿馆里的灯火次第熄灭,最后只剩正厅还亮着。
“大人,”一个士兵低声道,“有人出来了。”
果然,一个黑影从驿馆后门闪出,贴着墙根往北摸去。借着微弱的星光,能看出正是那个随从。
“跟上去。”
黑影走得很快,不时回头张望,显然是在防跟踪。
鄂伦岱等人远远缀着,借着树林和岩石的掩护,一路跟到武烈河边。
河边有一片乱石滩。黑影在石滩上站定,学了几声鸟叫。
片刻后,对面山脚也传来几声鸟叫。
一个更魁梧的黑影从山脚树林中走出,快步向石滩走去。
两人在石滩上会合,低声交谈。
鄂伦岱不敢靠太近,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:“…火药…青龙山…八月初八…”
青龙山!
鄂伦岱心头一跳。
他正要再靠近些,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石头滚落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那两个黑影同时回头,朝这边望来。
“糟了!”鄂伦岱低喝一声,“动手!”
五个锐健营士兵一跃而起,向石滩扑去。
那两个黑影反应极快,转身就跑。
魁梧的那个往山脚跑,随从往河边跑。
鄂伦岱带人分头追。
他盯住那个随从,一路追到河边。
随从忽然回身,扬手掷出几枚暗器。
鄂伦岱侧身躲过,但身后一个士兵躲闪不及,被暗器击中肩膀,闷哼一声倒地。
“有毒!”士兵喊道。
鄂伦岱大怒,拔刀冲上。
那随从也拔出腰刀,两人战在一处。
交手三五个回合,鄂伦岱一刀砍在对方手腕上,腰刀落地。
他一脚将那人踹倒,按在地上。
“别动!”
随从拼命挣扎,忽然嘴角流出黑血,头一歪,不动了。
鄂伦岱掰开他的嘴,牙缝里藏着毒囊,已经咬破。
死了。
另一边,那个魁梧的黑影跑得极快,几个士兵没追上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鄂伦岱气得跺脚,回到石滩,搜查那随从的尸体。
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封皮上写着:“青龙山,周掌柜亲启。”
拆开,信里只有一行字:“八月初八,货到付款。三爷。”
又是“三爷”。
鄂伦岱收起信,对士兵道:“把尸体带上,回去禀报十六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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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行宫值房。
胤禄看着那封信,久久不语。
八月初八,青龙山,货到付款。
什么货?兵器?火药?还是别的什么?
“主子,”鄂伦岱道,“那个魁梧的黑影没追上,但看身形,像是个蒙古人。”
“准噶尔的。”胤禄道,“策零敦多布带来的人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天色渐明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准噶尔使团、青龙山、八月初八、三爷…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同一天,同一个地方。
八月初八,秋狩正式开始的日子。
青龙山,围场东侧那片荒山。
“鄂伦岱,”他转身道,“传令锐健营,今夜秘密集结,子时出发,目标青龙山。”
“主子,您要亲自去?”
“对。”胤禄拿起腰刀,“我倒要看看,那货到底是什么,那三爷到底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