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丝瑞娜坐直身子。
她知道,每当陈健用这种“说正事”的语气,连睫毛都会微微发颤——那是他在索罗半岛当学徒时养成的习惯,谈生意前总要理清楚所有利弊。
“您是指种族人口的问题?”她问,“精灵商队只肯留十分之一的人常驻,克里根猎队总说‘要回山里看母兽产崽’,半兽人更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对领主的信任,还停在‘别抢我们的猎物’上。”
陈健点头。
上周统计联盟人口时,陈健捧着账本直叹气:人类占了八成,剩下两成里,精灵和克里根各占半成,半兽人连半成都不到。
“摩莉尔说,要打破种族仇视的循环,光靠北溪桥和公平价不够。”他用茶勺搅动茶汤,浮起的蜜沫散成星子,“得让每个种族都觉得,联盟里有他们离不开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克里根人需要铁器。”陈健放下茶勺,“他们的猎刀总崩口,老波比说用人类的精铁能多砍十只岩羊。半兽人需要盐——他们的牧场在北边,运盐要绕三天山路,我们的商队能省两天。精灵需要……”他笑了,“他们需要人类的木匠,帮着修森林里的树屋;需要克里根的猎手,保护商队过黑风谷。”
艾丝瑞娜忽然明白了。
“您是说,让每个种族都成为‘被需要的人’?”她想起前月克里根猎女教人类农夫驯鹿,人类铁匠教半兽人打制更轻的箭簇,“就像北溪桥的石头缝,塞的不只是钱,是彼此的手艺和心意。”
“可现在的‘被需要’还太浅。”陈健的手指敲了敲石桌,“克里根人可以去南边买铁器,半兽人可以找其他商队运盐,精灵……”他想起上个月精灵织工因为税赋问题差点离开,“他们总说‘联盟是好,可老家的树要开花了’。”
风掀起他的袖口,露出腕间一道淡白的疤——那是索罗半岛时,为救精灵学者被人类巡逻队砍的。
“我从前以为,只要喊‘种族平等’,大家就会手拉手。”他摸着伤疤,“后来才懂,口号是火苗,得有柴才能烧起来。柴是什么?是你帮我修房子,我教你驯马;是你家的孩子生了病,我翻山越岭去请医者;是你欠我的钱,我不催,因为知道下个月你会用十车木料来抵。”
艾丝瑞娜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铁脊领的克里根人,新首领叫乌塔尔。”她从靴筒里抽出张羊皮纸,展开是粗略的画像:浓眉,左脸有三道横向的疤痕,“我派去的斥候说,他去年冬天带着族人救过一队人类商队——商队运的是盐。”
陈健眼睛亮了。
“摩莉尔也提过他。”他接过画像,指腹蹭过乌塔尔的眉骨,“《商路手册》里写了黑风谷的避雨洞,写了各部落的交易规矩,他能读得进去,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他想要改变。”艾丝瑞娜补充,“克里根人内部也有矛盾。老首领的旧部还在喊‘人类的血是甜的’,可年轻一代跟着商队跑过几趟,知道扛着刀不如扛着盐袋挣钱多。”她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乌塔尔需要盟友,而我们需要更多的克里根人——他们的猎手能守黑风谷,他们的驯兽师能帮商队运货,他们的……”
“他们的存在,能让其他种族看到:克里根人不是怪物,是会救商队、会教驯鹿、会打漂亮刀鞘的人。”陈健接口,声音轻得像在怕惊醒什么。
他想起昨天在市集,人类马夫拍着克里根青年的背大笑;想起老波比的铁匠铺里,半兽人和精灵学徒凑在铁砧旁,争论该加多少炭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起来,忽然成了幅完整的画——画里没有种族,只有一个个会笑、会愁、会为了生计弯腰的人。
“可收服克里根人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不是送几个铜铃就能解决的。乌塔尔需要什么?地位?利益?还是……”
“他需要安全感。”艾丝瑞娜说,“克里根人总被人类追着打,被半兽人抢地盘。如果联盟能保证他们的猎场不被侵占,商路不被截断,再给他们在议事会里留个位置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您给老波比刻在桥碑上的名字,让他们知道,自己不是‘异族’,是‘我们’。”
陈健望着庭院外的炊烟——克里根营地的灰烟和人类区的蓝烟缠在一起,真像摩莉尔说的“镜子”。
他想起初到哈蒙代尔时,镇民看他的眼神像看块冰;想起第一次修桥时,老波比吐着唾沫说“领主的话能信?”;想起现在,桥碑前总有人驻足,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名字,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存在。
“去把陈健叫来。”他对艾丝瑞娜说,“让他把准备好的铜器装上车,再挑两桶精铁——要老波比亲手打的,刻上联盟的标记。”他转身看向石桌上的《商路手册》,最新一页是他昨夜添的:“克里根猎场保护条例:凡联盟成员,不得在标记区域内狩猎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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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要写封信。”他摸出鹅毛笔,在信纸上顿了顿,“用兽语写,开头要加他们的问候语——‘愿风吻过你的猎刀’。”
艾丝瑞娜接过信纸时,晨光正落在陈健的侧脸上。
她看见他眼底的动摇慢慢沉淀,最后凝成北溪桥下的水——表面平静,底下却翻涌着要冲开一切阻碍的力量。
“您真的决定了?”她问。
陈健望向远处的克里根营地。
少年们的铜铃声又响起来,这次混着人类学徒的笑声,像撒了把碎银在风里。
“索罗半岛的学者说过,”他轻声道,“当平民开始互相需要,贵族的绳子就拴不住他们了。现在,该让这根绳子,断在克里根人手里。”
风掀起他的衣角,露出腰间的领主徽章——麦穗与橄榄枝中间,新添了道兽纹。
艾丝瑞娜忽然笑了
“我这就去准备。”她转身要走,又被陈健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——是昨天在市集买的,圆滚滚的,摇起来像麻雀叫,“把这个也带上。告诉乌塔尔,这是哈蒙代尔的孩子送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说……这是联盟的第一声招呼。”
艾丝瑞娜接过铜铃,指尖触到陈健掌心的温度。
她望着他走向议事厅的背影,忽然想起老波比的话:“石头缝里塞的不全是钱。”现在她懂了,那缝里塞的,是比钱更硬的东西——是平民们终于愿意抬头,看看对方眼里的光;是新领主终于明白,真正的联盟,不是画在地图上的红圈,是刻在每个平民心里的名字。
晨雾完全散了。
克里根营地的炊烟升得更高,和人类区的炊烟缠成一条粗粗的线,直往蓝天上钻。
陈健站在议事厅门口,望着那线炊烟,忽然笑了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条线会越来越粗,越来越暖,终有一天,会把所有种族的人,都拢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而屋檐下的第一块砖,已经在运往铁脊领的路上了。
### 第447章 利益相偕行,联盟路待明
壁炉里的桦木噼啪作响,火星子撞在铁架上又簌簌落下。
陈健俯身在橡木桌前,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蜿蜒的红墨水标记——那是大耳怪近月来在哈蒙代尔周边设下的封锁线,像条丑恶的蜈蚣,将原本繁荣的商道啃噬得支离破碎。
领主大人。
略带沙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陈健直起腰,转身便见摩莉尔抱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站在门口。
这位灰发女学者总爱穿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袍,袖口还沾着星点墨渍,此刻她怀中卷轴的封皮却簇新,烫金的北境种族志几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暖光。
陈健抬手指向桌旁的胡桃木椅,又对侍立在门边的艾丝瑞娜点头。
女卫队长的锁子甲在走动时发出细碎的轻响,她手按剑柄在窗下站定,银质护腕与剑鞘上的鹰形纹饰在阴影里若隐若现。
摩莉尔将卷轴摊开,指节叩了叩其中一页:您看,三百年前铁鬃兽人与石肤矮人的战争,表面是为争夺矿脉,实则是人类商盟在背后抬高矿石价格;十年前黑森林的精灵屠村事件,后来证实是贪婪的木材商人买通了游荡的豺狼人。她抬眼时,深褐色的瞳孔里跳动着烛火,种族仇恨从来不是天生的,是利益缺口里长出的毒蘑菇。
陈健的拇指摩挲着下颌新冒出的胡茬。
半月前他刚以领主身份击退大耳怪的突袭,可镇民们表面上称他,私下里仍凑在酒馆议论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。
更棘手的是周边几个村庄的民兵队长,他们各自打着算盘,联盟的誓言在秋收的粮囤前薄得像张纸。
您想建立的联盟,若只靠对抗大耳怪的口号,摩莉尔的声音放轻了些,等怪物退去,利益的裂缝会比现在更宽。她的指尖划过地图上标着克里根营地的红点,但如果有共同的利益——比如打通被大耳怪封锁的商道,让每个村庄都能把毛皮、铁矿换成金币;又比如克里根人的山地牧场能提供战马,而我们的铁匠铺能为他们打造更好的武器......
克里根人?艾丝瑞娜突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剑,那些在红石山挖石头的蛮子,上个月还抢了我们给老波比送铁锭的商队。
陈健注意到摩莉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女队长说得对,所以他们才是关键。她抽出另一张羊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克里根人恨我们,是因为大耳怪封锁了他们唯一的盐道——他们的牧场缺盐,牛羊掉膘,战士的力气也跟着往下掉。
可如果我们能通过秘密商队给他们送盐,再承诺打通商道后分给他们三成利润......
三成?艾丝瑞娜的眉毛挑了起来,那我们自己剩多少?
两成。摩莉尔摊开手,但剩下的五成会分给联盟里的其他村庄。
您想想,当每个村子都发现,保护这条商道比自己偷偷卖皮毛赚得多三倍,谁还会在怪物来袭时缩在城墙后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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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健靠回椅背,盯着地图上的克里根营地。
那里被红石山环抱,若能收服,不仅能打通往北方的商路,更能在大耳怪的侧翼插把刀。
可风险也像悬在头顶的剑——克里根人以勇猛着称,他们的酋长布鲁克据说能徒手掰断狼的颈椎。
您在想布鲁克。摩莉尔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上周有商队看到,他的左小腿中了大耳怪的毒箭,现在走路都得拄拐。她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,这是老波比新炼的解毒膏,对岩蛛的毒有效,大耳怪的毒应该也能缓上一缓。
艾丝瑞娜终于松开按剑的手,走到桌前俯身看地图。
她的发丝扫过陈健的手背,带着铁锈与松脂混合的味道——那是长期佩刀的气味。要我带十个人潜进红石山。她指尖点在克里根营地的哨卡位置,先摸清楚他们的岗哨规律,再......
陈健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。
艾丝瑞娜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头被触到逆鳞的母豹。
他却笑了笑,松开手:要打,我们早打了。
但这次......他看向摩莉尔,我们要让布鲁克觉得,是他在利用我们。
摩莉尔的眼睛亮了。可以安排场——您带着盐车经过红石山,刚好遇到布鲁克的巡逻队。
盐车翻了,您亲手把他从泥里扶起来,再递上这瓶药膏......
然后他会觉得,您是个连商队都护不住的弱领主。艾丝瑞娜接口,嘴角扬起抹狡黠的笑,等他放松警惕,我们再提合作......
利益相偕,联盟才能走得远。陈健伸手合上地图,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去准备吧。
三天后,我要带着盐车和药膏,站在红石山的山脚下。
窗外的风突然卷起一片落叶,拍在窗纸上。
艾丝瑞娜转身时,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道:如果布鲁克不领情?
那就让他看看,陈健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上的佩剑,不合作的代价。
摩莉尔将卷轴收进牛皮袋,起身时袍角扫过满地的烛泪。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句:记得穿旧点的皮甲,别让他看出您是领主。
陈健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着家徽的缎面外衣,哑然失笑。
他扯下领口的银别针,随手扔进抽屉。
月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在羊皮地图上投下一片银霜——克里根营地的红点,正在那片银霜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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