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的门在艾尔扎克身后合拢时,他听见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骨缝里裂开,又被迅速按捺下去。
青铜印还焐在怀里,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站在廊下,圣树灯的光在他脸上晃,油芯将尽,火苗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影子被拉得老长,他望着那道影子——宽肩,挺直的脊梁,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与高背椅上的霍华德如出一辙。
艾尔扎克。
身后传来低哑的唤声。
他转身时已收敛了所有心绪,只余下关切:您该歇着了,族长。
霍华德扶着门框站着,月白长袍下摆沾了几片圣树的银叶。
他比三日前更瘦了,下颌线在月光下像把磨旧的刀。他朝廊下的石凳抬了抬手,石凳旁的圣树正簌簌落着叶子,陪我坐会儿。
艾尔扎克忙上前搀扶,掌心触到老人胳膊时,惊觉那分量轻得像是秋日的枯枝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霍华德带他去猎风崖驯服天马,老人的胳膊结实得像铁铸的,能单手将他举过头顶。
皮尔斯那老东西今天在祭祀殿摔了个茶盏。霍华德望着圣树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的笑意,他说圣树落枝是凶兆,可我告诉他,这是要抽新芽了。
艾尔扎克在他身侧坐下,青铜印隔着布料硌着大腿:皮尔斯向来多疑。
我让卡隆盯着他的私兵了,这两日他们往西边运了三车物资——
不用盯了。霍华德打断他,我糊弄他呢。
月光落在老人眼底,像是落进了深潭。
艾尔扎克心头一跳:族长的意思是?
艾丝瑞娜没走。霍华德摸出块帕子,轻轻擦了擦指节,帕子角上有块暗红的血渍,我让她扮成商队护卫出了族门,实则绕到了北谷。
她现在该在清理那里的影蝠巢了——那地方藏着皮尔斯私铸的军械。
艾尔扎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影蝠巢是天使族禁地,传闻有上古恶魔的诅咒。
他前日还劝霍华德莫要冒险,老人却只是摇头:皮尔斯要查艾丝瑞娜的行踪,总得给他点真东西看。
您......艾尔扎克喉结动了动,为何不早说?
你总说我太仁厚。霍华德转过脸,目光像一把旧梳子,慢慢梳过艾尔扎克的眉骨、鼻梁,最后停在他紧攥的手背上,可皮尔斯是跟着我打退过暗裔的老兄弟,他孙子去年还救过你一命。
风卷着银叶掠过石凳。
艾尔扎克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演武场,皮尔斯的孙子莱昂为替他挡下失控的雷矛,胸口被灼出个焦黑的洞。
他当时蹲在血泊里,看着少年逐渐冷去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血。
我明白。他说,声音放得很轻,我会护着您周全,也会盯着皮尔斯。
等处理完影蝠巢的事——
不用等。霍华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指节冷得像冰,我问你,族里的粮草账册、北境商路、卫队长的调令,你能同时顾得过来么?
艾尔扎克被这突然的力道拽得前倾,青铜印硌得肋骨生疼。
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,那里有团将熄未熄的火:您教过我,同时转七把钥匙的锁匠,才配管宝库。
霍华德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气促:是,你总爱说这个。
十年前你跟着我学理账,算错了三笔数,我要罚你抄《圣典》,你说锁匠转钥匙时,眼睛得看着整面墙
老人的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银环,那是成年礼时霍华德亲手给他戴上的。你比我狠,比我精,他轻声说,可有些事......不是算清楚就能赢的。
圣树又落了根粗枝,砸在离石凳三步远的地上。
银叶簌簌落在霍华德肩头,像撒了把碎星子。
艾尔扎克伸手去替他拂,却被老人抓住了手。
过几日,你挑十个精干的,跟我去见个人。霍华德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像是怕被风听见,那人在帝国军部当参将,手里有张能换天使族三百年安稳的契书。
帝国参将?艾尔扎克眉心微动,您是说......
别问。霍华德松开手,扶着石凳站起身,你只需要知道,这事成了,皮尔斯那些小打小闹,连个响都翻不起来。
艾尔扎克跟着站起,青铜印在怀里发烫。
他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,突然开口:您最近总咳嗽,要不要让医官......
不用。霍华德摆了摆手,往议事厅后的月洞门走去,我去圣树底下坐会儿,你去挑人吧——要脑子活的,别带那些只知道舞剑的愣头青。
月光把老人的影子切在青石板上,越走越淡。
艾尔扎克站在原地,直到那影子消失在月洞门后,才摸出青铜印。
印面的圣树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他指尖划过帕子上的血渍,那是莱昂断气前攥着他手留下的。
该接印的时候,别犹豫。
老族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。
艾尔扎克猛地抬头,圣树顶端的秃枝在风里摇晃,像只指向天空的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青铜印重新揣进怀里,转身往演武场走去——他得挑人了,得挑最能打的,最能藏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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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月洞门后的小径上,霍华德扶着圣树的树干慢慢走着。
树皮在他掌心裂开细小的缝,透出幽蓝的光。
越往深处走,那光越亮,最后汇成一条铺在地上的光河,直通圣树最古老的根系。
他在树根前停住,望着前方黑暗里隐约的轮廓。
盔甲摩擦的轻响从远处传来,像春冰初融时的水纹。
霍华德摸了摸胸口,那里还藏着半块血玉,是今早艾丝瑞娜塞给他的——北谷的影蝠巢已经清了,皮尔斯的军械,也该见光了。
圣树的银叶还在落,落进光河里,像游着一群发光的鱼。
霍华德咳嗽起来,手撑在树根上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进光河,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。
远处的脚步声近了。
他抬起头,望着黑暗里逐渐清晰的身影,笑了。
圣树根系下的光河越往深处越明亮,将艾丝瑞娜的银甲照得发亮。
她单膝点地,身后五十名大天使战士如雕塑般立着,羽翼收在后背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——他们刚从北谷影蝠巢归来,盔甲缝隙里还沾着影蝠的黑血,却被圣树的光洗得泛着幽蓝。
起来。霍华德的声音从光河对岸传来。
艾丝瑞娜抬头,见老人正扶着一截发光的树根,指缝间的血已经止住,却在树皮上洇出淡红的星子。北谷的军械库烧干净了?
烧了三堆,埋了两箱。艾丝瑞娜站起身,胸甲上还挂着半片影蝠的鳞甲,皮尔斯的私兵赶到时,只剩灰烬。
他们追了我们十里,被我引到风蚀崖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