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江面上,寒风裹挟着湿气,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“镇海号”熄了灯火,静静地泊在芦苇荡外。巨大的船身隐在黑暗中,像一头蛰伏待噬的巨兽。
几艘乌篷小船,悄无声息地从巨舰腹侧滑出。
船头,冯渊披着黑色大氅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......
“王爷,前面就是燕子矶。”
韩定方压低声音,指着远处一点若隐若现的渔火。
冯渊点点头,目光冷冽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小船靠岸,触底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冯渊起身,拍了拍韩定方的肩膀。
“带上国豪和胡常,进城去见你爹。摸清楚那两兄弟到底在搞什么鬼。”
“是。”
韩定方一挥手,身后两名身形矫健的燕王亲卫——国豪与胡常,立刻跟了上来。三人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冯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,转身看向另一侧。
那里,是驻扎在城外的神京大营。
连绵的营帐,在夜风中寂静无声。
……
金陵城。
韩定方带着两人,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城墙根下的一处排水口。
几声有节奏的鸟鸣过后,生锈的铁栅栏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,手里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灯笼。
“少爷?”
“福伯,是我。”
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连忙侧身让开。
“快,老爷在书房等着呢。”
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,避开了巡夜的更夫,三人顺利潜入韩府。
书房内,药味弥漫。
韩安梦半躺在软榻上,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。听见动静,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电。
“爹。”
韩定方推门而入,快步走到榻前,单膝跪下。
“定方!”
韩安梦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黝黑精壮的儿子,眼眶微红,随即看向他身后的两人。
“这两位是?”
“燕王亲卫,国豪,胡常。”韩定方介绍道,“是王爷派来保护我的。”
两名亲卫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,身上透着一股子血火淬炼出来的杀气。
韩安梦点了点头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王爷……到了?”
“到了,就在城外。”
韩定方压低声音,“爹,金陵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?那史家兄弟不是奉旨南下支援广州吗?怎么赖在金陵不动窝了?”
韩安梦冷笑一声,指了指桌上的一叠密信。
“支援广州?”
他费力地挪了挪身子,眼中满是讥讽。
“史鼐和史鼎这两兄弟,带着五万大军到了金陵,屁股还没坐热,就一头扎进了温柔乡。”
“他们不去见金陵知府吕金,也不整顿兵马粮草。”
“那他们在干什么?”韩定方急问。
“在秦府。”
韩安梦吐出三个字。
“秦织造?”韩定方眉头紧锁。
“正是。”
韩安梦拿起茶盏,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“这半个月来,史家兄弟天天在秦武略的织造府里花天酒地。秦武略那是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出来了,每日里不是听戏就是宴饮,连那秦淮河上的花魁都请进了府里。”
“这金陵城里,如今是乌烟瘴气。”
“吕金去了几次,都被挡了回来。那两兄弟放出话来,说是粮草未齐,不敢贸然南下。”
“放屁!”
韩定方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朝廷拨的粮草早就到了,他们这是在拖!”
“不错,就是在拖。”
韩安梦眼中精光闪烁,“他们在等神京的消息。若是皇上……那他们这五万大军,就是待价而沽的筹码。若是冯渊败了,他们就顺势南下摘桃子;若是冯渊胜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韩安梦顿了顿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他们怕是没想到,王爷会回来得这么快。”
……
城外,五里坡。
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,如今却扎下了连绵十里的营盘。
史家兄弟带来的,是神京的京营兵马。
虽说是京营,但在这个承平日久的年代,除了冯渊带过的那一支,其余的早已烂到了根子里。
辕门外,几个守夜的兵丁抱着长枪,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。
火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一道黑影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辕门前。
“什么人!”
一个稍微警醒点的兵丁猛地惊醒,手里的长枪胡乱指着前方,声音里带着颤抖。
其余几个兵丁也被惊醒,慌乱地去摸兵器。
黑影没有说话,只是一步步逼近。
火光映照下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那兵丁揉了揉眼睛,待看清来人面容时,手中的长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王爷?!”
这一声惊呼,像是平地起惊雷。
其余几个兵丁吓得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冯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