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散朝后。
百官如退潮的黑水,顺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流泻。
冯渊负手而行,脚下的朝靴碾过地砖缝隙里的残雪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“燕王兄。”
身侧传来一声轻唤。
北静王水溶不知何时凑了上来,那张常年挂着温润面具的脸,此刻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。他侧过头,目光瞥向身后那座巍峨却透着腐朽气息的宫殿,压低了声音。
“一个失踪多年的皇子,竟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你说,那老十一……真能找得回吗?”
冯渊停下脚步,侧目看着这个平日里长袖善舞的贤王。
水溶的眼底布满了血丝,那是焦虑被强行压抑后的痕迹。他在怕。怕筑王真的回来,打破了如今秦王与齐王僵持的脆弱平衡,更怕这平衡一破,覆巢之下无完卵。
“找不找得回,那是赵全的事。”
冯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的狐毛,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或许明日就回了,又或许,永远埋在了大漠的风沙里。”
水溶被这话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深深看了一眼冯渊,最终只是苦笑一声,拱手作别,匆匆钻进了自家的暖轿。
此时,不远处的宫道旁。
史鼐正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看似在整理衣冠,目光却越过人群,与冯渊在空中一触即分。
他微微颔首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,混入了离宫的人流。
冯渊收回视线,抬头望向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。
红墙黄瓦,像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,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。
不管那所谓的筑王是死是活,这京城的局势,已经成了一锅煮沸的油。
秦王和齐王此刻怕是已经急红了眼,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两个盯着皇位多年的皇子。
若是真的反了……
冯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。
他在京中无兵。
这神京城四门一关,他这头猛虎,也就成了困在笼中的斗兽。
得走。
必须找个机会,脱身出京。
……
燕王府,书房。
冯渊提笔,饱蘸浓墨。
笔尖在宣纸上游走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。
信是写给李守中长子李丝的。
内容很简单:本王心仪汝妹李纨,欲纳之。
冯渊搁下笔,看着未干的墨迹,眼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李家是书香门第,最重名声,也最怕权势。如今贾家这艘破船已经沉了一半,李纨这个守寡的女儿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个可能会连累家族名声的包袱。
如今燕王府肯接手,那李丝怕是做梦都要笑醒,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。
只要李家的回信一到,这事便成了定局。
只是……
冯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贾兰。
那个被李纨视若性命的小子。
可贾政那个老顽固,要想让他松口放人,难如登天。
除非,贾家自己不得不放。
“王爷。”
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,“贾家珍大爷和蓉哥儿求见。”
冯渊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“请。”
冯渊吐出一个字,“带到暖阁,上好茶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