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,一位游学至此的外乡士子路过,见到此景,大惊失色,指着那锈迹斑斑的架子惊呼此乃“圣姑苏清漪遗留的讲道圣物”,竟要出高价收购。
屋主——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,正提着一串新做的酱鸭准备挂上去,被他唬得一愣,不解地挠了挠头:“啥圣物?这不就是个晾肉的架子么?”
士子痛心疾首,慷慨出价十两纹银。
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犹豫了片刻,却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明儿,俺家还要晒酱呢,这架子好用得很。”
消息传开,村里人并未嘲笑老妇的短视,只当成一个有趣的笑谈。
苏清漪听闻后,也只是在田埂上抿嘴一笑,继续弯下腰,手把手教一个孩童在沙地上写下那个复杂的“酱”字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,“明心书院”的一众大儒,正为了一面据说是苏清漪当年用过的“真镜”的归属权,吵得面红耳赤。
柳如烟病了一场,卧床三日。
村里的孩子们自发轮流来照料她。
一个眼盲的小童,固执地每晚都守在她床边,为她唱一首自己编的童谣,歌词颠三倒四,全是些日常琐事:“柳老师煮粥烫了手,我摸到她的绷带好厚好厚……昨天的风吹倒了竹篱笆,老师骂了那只偷吃的鸡……”
起初,旁人觉得这不成体统,柳如烟却含着泪,坚持要听完。
她对众人说:“这,才是我的经文。”
病愈后,她将课堂彻底迁到了溪水边,不再教盲童们“听音辨位”的秘术,而是教他们用大小不一的石头,敲击不同深浅的水面,奏出最质朴的音阶。
有人好奇地问,这是不是在传承失传的“影阁秘音”。
她坐在溪石上,阳光洒满她略显苍白却无比生动的脸庞,笑着说:“我只是想让他们听见,水是怎么呼吸的。”
许多年后,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,都练就了一手绝活,光凭风吹过水面的声音,就能准确判断出汛期的到来。
村人称之为,“听溪课”。
除夕夜,全村人围着巨大的篝火守岁。
青禾坐在角落里,看着孩子们在场中表演着滑稽的短剧。
其中一幕,竟是夸张地模仿当年村民们修建“升仙台”的闹剧,一个孩子扮作神神叨叨的工匠,对着一块木头跪拜,引得满堂哄笑。
她看到,人群中,那个当年真的带头跪拜过的老工匠,此刻也正拍着大腿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青禾的眼角也有些湿润。
散场时,她悄悄将那本记录了村子所有“奇迹”与变化的账本,投入了尚有余温的炉火之中。
火焰“呼”地一下腾起,将纸页吞噬。
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陈默看到了这一幕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只有烧掉了,才算是真正地留下了。
秋深叶落,韩九照例上山巡视那片他亲手种下的柏树林。
他忽然发现,那块刻着“共植此树,以记其功”的石碑,早已被疯长的藤蔓彻底覆盖,字迹全消。
他笑了笑,正欲转身离去,却目光一凝。
在石碑后面,新近松动的泥土里,竟有人悄悄补种了一株寸许高的柏树苗。
树苗旁,还用石块压着半块烤得焦黄的红薯,显然是哪个嘴馋的孩子留下的“供品”。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为树苗培好土。
忽然,他感觉怀中一热。
那枚三年前陈默所赠、早已干瘪如石的稻种,竟在他贴身的温热与山间湿气的共同作用下,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他愣了半晌,轻轻地,将这枚奇迹般的稻种,埋入了新栽柏苗的旁边。
村口,陈默的家中。
苏清漪正拉着一个盲童的手,教他用指尖触摸一本特制的无字凸痕书。
灶房里,柳如烟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调,锅里炖肉的香气满溢而出。
窗边,青禾趴在桌上,正用炭笔画着新一期“笨问题榜”的草图,题目是:为什么天越旱,井里的水反而越咸?
门外,一阵干燥的秋风卷过。
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,悠悠飘落,不偏不倚,正好盖在了那早已被岁月磨平的门槛上。
那里,曾有一行模糊的刻痕:“此屋常开”。
没有人记得是谁刻下了它,也没有人需要记得。
然而,那阵风吹过之后,空气中弥漫的,不再是灶台的肉香,而是一股愈发浓重的、从遥远干涸的河床深处翻涌而出的尘土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