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石头坠入深渊的回响迟迟未至,陈默却没再等。
他提了提那口提了三天的气,脚掌在湿滑的岩壁上一碾,硬是借着这点摩擦力翻过了这道鬼见愁的石梁。
再往前,云海把山吞得只剩个尖儿。
这里本该是绝地,连猴子都未必肯来,可岩壁上偏偏有人迹。
那不是文人骚客的“到此一游”,而是一道道用粗铁钎凿出来的刻痕。
深的已经生了青苔,浅的还带着石粉味儿。
陈默眯起眼,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游走——那是简化得不能再简的“井字渠图”。
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刻字,字丑,却透着股子倔劲:“照此引水,得活两村”、“此处改斜三寸,雨季不崩”。
这并非一人一时所留。这是几代挖渠人拿命试出来的错题集。
陈默从怀里摸出那块最后剩下的粗布残角。
布上画的是他当年随手涂鸦的初版水利草图。
他将布条往那满是青苔的石壁上一按,湿痕竟然与那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刻痕严丝合缝。
不需要他教了。
山风乍起,那块早已风化得酥脆的残布在他指尖碎裂,脱手飞出,挂在悬崖边一截枯死的松枝上,像一面褪了色的战旗,猎猎作响。
陈默仰起头,云层裂开一线,冷冽的天光砸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。
他没回头,只是紧了紧背囊的带子。
他知道,自己不再是那个举着火把带路的人,这条路有了自个儿的脾气,正把他这个引路人往外推。
同一片云层之下,伏牛山隘口。
苏清漪捏着那封被揉皱的信纸,上面沾着泥点子。
信是“千里寻灯队”的领头少年留下的。
那帮愣头青甚至没过桥,就在看见那朵冰梅花和赤色苔藓后,利索地掉头回去了。
桥栏上用木炭写着一行大字:“我们不必找到他,因为我们正走在他照亮的路上。”
苏清漪没哭,甚至连眼皮都没抖一下。
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随后转身走进流转坛。
底下的学童们正等着开课。
“今日不讲经义。”苏清漪声音清冷,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满身补丁的小女孩,“你来说,昨晚看见了什么。”
小女孩吓得一哆嗦,扯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蝇:“有人说……陈先生早就不在人间了。可昨夜我家那盏没油的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,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了一股风。”
满座哗然,有人惊疑,有人嗤笑。
苏清漪却提起笔,在那本厚重的《守土劝善录》空白页上,落下力透纸背的一行新墨:“信者不问踪迹,行者自有回音。”
东南沿海,狂风卷着暴雨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官府的封港令贴满大街小巷,衙役们敲锣打鼓喊着渔民上岸,可码头上却静得吓人。
柳如烟站在影阁的分舵高楼上,手里那把用来杀人的小银剪此刻正修剪着烛芯。
急报放在案头:三十六个渔村抗命不退,把几百条渔船连成了一片铁索横江的阵势。
“少主,要不要派人去强行疏散?”属下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瞎了吗?”柳如烟下巴微抬,指向海面。
漆黑的怒涛中,数百盏陶灯随着风浪起伏,竟不是杂乱无章,而是按着“双源共振图”的方位严密排布。
浪头一来,船阵借力打力,灯火明明灭灭,在那惊涛骇浪里硬生生凑出了一个巨大的“宁”字。
那是老渔妇们祭海的法子,如今成了对抗天威的阵法。
柳如烟把剪下的烛芯弹进火盆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护梦人不发令了。以后,只观火向。”
西北边陲,旱地里的裂缝能塞进拳头。
程雪孙儿蹲在地上,盯着一群光屁股小孩玩泥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