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跟刀子似的,往骨头缝里剐。
第三个晚上了,陈默那双牛皮靴早磨得透了底,踩在雪壳子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渣上。
肚子里没食,只有两口化开的雪水晃荡,连饥饿感都麻木了,只剩下脑仁儿里那种嗡嗡的空鸣。
他身子一歪,肩膀撞在一块背风的大青石上,顺势就瘫坐下去。
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,正要合上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一抹暖色在跳。
狼眼?不对,狼眼是绿的,这光是橙红的,带着热乎气。
陈默咬了咬舌尖,腥甜味稍微提了点神。
他手脚并用,像是条刚出水的鱼,踉踉跄跄地往那光亮处挪。
转过一道冰棱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群半大孩子,正围在一处避风的凹地里。
他们没火折子,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法子,把几块脸盆大的冰磨得锃亮,对着天上的满月聚光,硬是把一堆干枯的苔藓给引着了。
火堆不大,但映得这帮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。
中间那个领头的,正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书,大声念着:“……故守土者,非守一城一池,乃守万家灯火。”
那是《守土劝善录》。
陈默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想说话,却只喷出一口白雾。
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童瞧见了他,没惊叫,反倒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囊,倒了半碗还冒着热气的奶,怯生生地递过来:“叔叔,你是迷路的点灯人吗?”
那奶腥味直冲天灵盖。
陈默哆嗦着接过来,一口灌下,热流顺着喉管烫进胃里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,苦笑着摇头:“我哪配叫点灯人,我就是个被灯光照醒的过路客。”
孩子们没听懂这哑谜,只是嘻嘻哈哈地把烤热的干酪掰了一块塞给他。
临走时,那个最小的孩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泥疙瘩——是个刚捏好烧制的陶灯,底座上还沾着草灰,那是他这一晚上的“杰作”。
灯底没刻那繁复的“薪”字,只用指甲划拉了一个歪斜的“井”字。
“送你照路。”孩子笑得露出一口缺牙。
陈默攥着那盏粗糙的灯,指腹摩挲着那个“井”字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,什么系统,什么传承,到了最后,火种根本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符号,它已经活成了这帮孩子手里的泥巴,活成了肚子饿了要吃饭、天黑了要点灯的本能。
千里之外,京城流转坛。
苏清漪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诰命服,只一身素衣,坐在高台之上。
第四场抽题,签筒落地,跳出一枚朱红色的竹签:“若朝廷欲毁灯社,当如何应?”
台下原本喧闹的学子们瞬间死寂。这题太毒,答不好就是谋逆。
苏清漪没说话,只是挥挥手。
几个杂役抬上来一座巨大的沙盘,那是按着京城水系做的模型。
她命人取来十七碗清水,却没往河道里倒,而是顺着那些代表“灯社”据点的暗桩位置,一一注入地下。
水无声,却在沙盘底下汇聚,最终在模型的最低处——也就是皇城的护城河位置,渗出了一片巨大的湿痕,那纹路纵横交错,赫然也是个“井”字脉络。
“水往低处流,理往人心走。”苏清漪的声音不大,却顺着风传遍全场,“堵得住明渠,堵不住暗流。只要这地还是平的,水总能找到它的去处。”
当晚,没有任何人阻止,大周王朝三百六十个州府,忽然就像约好了似的,家家户户熄灭了烛火。
唯独在窗棂前,摆上一盏最不起眼的陶灯。
没有口号,没有游行。
只有这一盏盏孤灯,在漆黑的长夜里静静烧着。
三日后,宰相府那道原本拟好的“禁灯令”被悄悄撤了回去。
宰相看着窗外那连成一片如星河般的民灯,只给宫里递了八个字的折子:“民火难熄,势不可逆。”
东南沿海的牢狱里,血腥气重得让人作呕。
柳如烟坐在那张用来审讯的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小银剪。
狱卒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供词:“少主,那卧底没扛住,全招了。咱们是不是……”狱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杀了他?”柳如烟嗤笑一声,“那岂不是成全了他做烈士?”
她把供词往火盆里一扔,只留下了那卧底写给家中老母的一封忏悔信。
信里没求饶,只写了一句:“儿曾亲手掐灭十三盏灯,如今愿用余生,哪怕在牢里,也要点亮一万盏,赎那一身的罪孽。”
“把这信抄录一万份,贴满大街小巷。”柳如烟淡淡道,“告诉所有人,灯盟不杀叛徒,只看他怎么活。”
半个月后,狱中传出奇闻。
那个被打断了腿的叛徒,每天清晨都扶着墙,用煤灰在墙上画“井字图”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水利的口诀。
起初狱卒还打骂,后来竟跟着听入了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