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云止息,那块碑文上的“此人未曾存在”六个字,像是个并不好笑的玩笑,在空气中还没挂住几息,就散了。
陈默紧了紧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麻衣,没回头,也没用那身足以缩地成寸的神通,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山道往下走。
草鞋底薄,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,这疼让他觉得踏实。
前面是个穷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村。
夜色像一口扣死的黑锅,这里没有灯,连最劣质的松脂都烧不起。
几间土坯房趴在山坳里,像几块发霉的石头。
陈默走进村子的时候,没人觉得来了个高人。
他收敛了一身足以压塌山河的气机,看着就像个逃荒的落魄书生。
他没说话,也没展露什么“指尖生火”的把戏。
他在村尾那个塌了一半的磨盘边上搭了个草棚,住了下来。
天亮了,他就去后山砍柴。
斧头是借的,钝得像老太太的牙口,他也不用内力,就靠膀子力气,一下一下地在那硬木上磨。
手掌很快起了血泡,挑破了,结了茧,又磨破。
村里的老人看他可怜,有时候给他端半碗掺了沙的糙米粥。
他也不客气,双手接过,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默默把老人缸里的水挑满。
村里的孩子没见过书,也没见过纸。
他们玩的游戏就是在那烂泥坑里打滚。
半个月后,陈默从灶膛里掏出几根烧黑的木炭,蹲在磨盘边的平地上,画了一横。
“一。”他指着那道黑印说。
几个脏兮兮的泥猴子围过来,吸着鼻涕,觉得这人是个傻子。
陈默也不恼,把炭条递给那个领头的孩子。
半年,就在这日升月落里碎成了渣。
村尾的那间草棚修整成了三间宽敞的土房,那是村民们自发帮他盖的。
窗户上糊了这一带第一张透光的油纸,那是陈默用树皮浆子捣鼓出来的。
屋里有了第一盏油灯。
灯油是陈默带着男人们去山上找的乌桕子榨的。
临走那天,是个阴天。
那个曾经只会玩泥巴的领头少年,如今穿着虽旧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手里攥着一封刚写好的家书——那是替隔壁大娘写给她从军儿子的。
全村百十口人,一直送出了十里地。
村里的族老颤巍巍地拉着他的袖子,老泪纵横:“恩人呐,住了半年,都没敢问您尊姓大名?”
陈默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枯草。
他指了指不远处学堂土墙上,那几行稚嫩却工整的炭笔字:“光明”。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陈默轻轻挣脱了老人的手,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,“以后,叫我先生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很快融进了灰蒙蒙的山色里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盏油灯还在窗前亮着,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,却没灭。
五洲协约大会,议事殿。
空气凝固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苏清漪站在高台上,那一身繁复的宰相朝服衬得她越发清冷。
她环视了一圈底下那些等着她发号施令的各路诸侯,忽然伸手,摘下了头顶那象征最高权力的九凤冠。
“流转坛,今日解散。”
这几个字砸下来,比惊雷还响。
底下瞬间炸了锅,有人惊恐,有人茫然。
“没有流转坛,谁来定夺天下大事?”有人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苏清漪没理会那些喧嚣,她淡淡地说:“坛不在殿中,在民心之间。”
随后,一张巨大的《自治纲要》从大殿穹顶垂落。
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:今后所有重大决策,由十七火种地同步公议,数据交叉验证,结果自动生效,无需中央批准。
当夜,十七个火种地的灯火冲天而起。
在夜空中,这些灯火自动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环形,光芒流转,像一轮刚刚升起的人造月亮,照得大地一片雪亮。
苏清漪没看那天上的月亮。
她独自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,石桌上放着一盏空灯。
她从袖口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那是当年那纸婚书的最后一块残片。
火折子亮起,纸片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她看着那点火光跳动了三下,彻底熄灭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“陈默。”她对着虚空轻声说,“从此以后,再没有谁需要等待谁归来。”
北方边镇,风沙如刀。
柳如烟裹着厚厚的头巾,像个寻常农妇,混在接孩子的妇人堆里。
前面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,门口挂着个木牌:“孤女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