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井水不对劲。
泛着淡淡的黑色,舀一勺出来,不需要墨锭,拿毛笔蘸了就能在纸上写字,而且那字迹哪怕过了三天,太阳晒雨淋都不褪色。
“姑娘,这井神了!”村长在一旁点头哈腰,“前阵子有个穿着破烂的老头在后山那个草庐里住了个把月,天天在那打坐。他走了以后,这井水就变了性。”
柳如烟没理会村长的絮叨。
她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,没有搅动,只是静静地感受。
水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律动。
一起,一伏。
那种频率,跟当年陈默教她“静心九式”时的吐纳节奏,分毫不差。
这哪里是水,分明是那个人把自己的一口浩然气,吐纳进了这方水土里。
村口的大树下,几个放牛娃正骑在牛背上唱歌。
柳如烟侧耳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
那歌词乍一听是顺口溜,仔细一琢磨,竟然是简化版的《赋税均摊法》口诀,把那些晦涩难懂的律条,变成了朗朗上口的调子。
“连水都在替你说话,连孩子都在替你传道。”柳如烟取出一个细颈瓷瓶,装了一瓶井水,仔细封好口,“行吧,这这江湖虽然没你的名号了,可到处都是你的影子。”
京城那间全是精密仪器的地下室里,警报灯不再闪烁,而是变成了一种平稳的长亮。
程小雅盯着屏幕上那一圈圈扩散的波纹。
西北荒原的某个坐标点,正在持续释放一种微弱的磁场共振。
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矿脉波动,那个频率,跟爷爷留下的关于早期“签到玉牌”的数据高度重合。
但这股能量不再尖锐,不再具有攻击性,它变得温和、宽厚,正在一点点融入大地原本的磁场中。
“不是故障。”程小雅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,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能量源已消散,归化为星球背景音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拓片,那是信泉系统崩溃前最后浮现的八个古篆字:“来者无名,去者无形”。
上面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她把拓片扔进旁边的熔炉里,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,顺着通风管道飘向北方。
“再见。”她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。
边关的风雪夜,李昭阳的马队停在了一处高坡上。
韩九突然勒住缰绳,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他抬起鞭子,指向远处的沙丘。
风雪太大,视线很浑浊。
但依稀能看见一道瘦削得不像样的人影,正一步一步,像是背着整座山一样,往荒原最深处挪。
几个年轻的亲卫下意识地就要催马去追。
“站住!”韩九喝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摇了摇头,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深的哀色:“那是我们追不上的路。”
那道人影没有回头,很快就被漫天的白雪吞没。
但就在他走过的地方,那片原本在风中狂舞的草海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,整整齐齐地向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伏倒,仿佛万千臣民在进行最后的朝拜。
李昭阳端着酒碗的手在抖,酒洒了一半在马鬃上。
“老韩,”李昭阳死死盯着那片伏倒的草海,眼眶通红,“你说……他还听得见吗?”
韩九没说话,只是从马背上解下那把旧横刀,重重地敲了一下盾牌。
当——
声音悠长,传出很远。
极远处的岩穴深处,那一丝游离在生死边界的气息,终于彻底沉寂了下去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迅速吞没了最后一点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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