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收回盯着入海口的目光,眼神里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。
那不是泥沙堵住了大海的喉咙,而是无数个微小的声音汇聚成了巨大的回响,甚至压过了系统原本冰冷的提示音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信泉旁。
程雪的孙儿正用细纱布擦拭着监控台上的灰尘,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老人的皱纹。
突然,早已熄灭主动功能的系统界面猛地亮起红光,那是从未有过的频率。
“警报?不对……”
她凑近屏幕,瞳孔骤然收缩。
提示框正疯狂闪烁:“检测到外部签到请求。来源:未知。判定中……”
系统早已关闭了宿主之外的任何权限,仅保留了观测模式,这就像是一台断了网的孤机突然收到了外界的信件。
她颤抖着手指点击追溯,全息画面瞬间展开,定位点锁定在西南边陲的一座破败村小。
那是那个梦见“教先生写字”的孩子。
画面里,晨光熹微,并没有什么神迹降临。
那个流着鼻涕的幼童只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满是尘土的操场上,面前摆着一个自制的简易沙盘。
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加冕,一笔一划在沙盘上写下七个字。
“今日晴,宜启蒙。”
写完,他双手合十,对着空荡荡的讲台轻声说道:“先生还没醒,我替先生签个到。”
没有索取奖励,没有期待神功,仅仅是一个仪式。
程雪孙儿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本能地想要切断连接,怕这未经授权的数据冲垮系统残留的逻辑,但手悬在半空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系统沉默了三秒。
就在她以为会弹出“错误”提示时,那界面上的红光渐渐转为柔和的湛蓝,一行从未在代码库里出现过的字样浮现在信泉翻涌的水面上。
“权限验证通过。判定结果:可承继。”
这股风,吹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苏清漪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快报,手里的朱笔悬了半天没落下。
江南、河北、川蜀……各地关于“怪异仪式”的报告如雪片般飞来。
没有谁组织,没有教派煽动,这种行为就像是某种潜伏在血脉里的本能被唤醒了。
农夫在清晨犁田前,必定要在田埂插上一块削平的木牌,刻上“今日耕,宜深耕”;织造坊的妇人开机前,先焚一炷香,默念“今日织,宜连梭”;最离谱的是刑部大牢的狱卒,放风前也要对着铁窗低声来一句“今日安,无妄动”。
“这是要造神吗?”幕僚在旁边忧心忡忡。
“不。”苏清漪合上卷宗,直接起身,“备车,去下河村。”
鸡鸣时分,下河村的一处小院。苏清漪屏退左右,静静站在篱笆外。
院里的老翁刚起,披着件破袄,对着东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从未有过的清明。
他站得笔直,干裂的嘴唇蠕动:“今日醒,宜明心。”
苏清漪推门而入,轻声问道:“老人家,谁教您这么说的?说了能得银子?”
老翁吓了一跳,见是贵人,连忙摆手:“哪有什么银子。就是觉得……以前日子浑浑噩噩,过一天算一天。现在每天醒来,总该对自己说句话,确认自己个儿还是个活人,还愿意往下走。”
苏清漪默然良久,转身离开时,她在随身日志上重重写下一行字:“签到的本质,不是获取,而是确认——确认自己仍愿前行。陈默,你把这颗种子种活了。”
这颗种子,在江湖人眼里,变成了可怕的武器。
柳如烟蹲在湖畔的一条渔船上,手里捧着一本散发着腥味和霉味的破册子。
册子的主人是个目不识丁的渔妇,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。
她每晚收网后,必在船头点一盏油灯,让识字的孙子帮忙记录。
那上面记得乱七八糟:
“三月初三,风向转南,鱼群怕光,今日我在,灯火未熄。”
“三月初四,水底有热气,虾不上浮,今日我在,灯火未熄。”
柳如烟越翻越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