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塾师这一发呆,就呆到了日头偏西,直到一阵风卷着沙砾迷了眼,他才揉着眼眶,把那满腹的疑惑咽回了肚子里。
春祭这天,日头毒得不像是初春。
苏清漪避开了前呼后拥的仪仗,独自一人拐进了后山的荒径。
那里原本是当年陈默初入相府时常待的“无名亭”旧址,如今亭子早烂成了泥,倒是当年随手插下的一截枯枝,此时竟蹿得比旁边的石灯座还高出一大截。
日影西斜,那树冠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在地上一投射,影影绰绰的形状像极了一只倒扣着的破碗——那是陈默刚入赘时自嘲“乞食碗”的模样。
苏清漪也不嫌地上脏,随手拂去石座上的积灰,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净瓶。
瓶里装的是江心的活水,没那一股子熏人的脂粉气。
她刚把瓶子搁在树根旁,还没来得及去拧那瓶塞,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怪风。
这风来得没头没脑,不吹衣角,不扬尘土,偏偏就围着那瓶子打转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那塞得严严实实的软木塞,竟被这风硬生生地旋开了。
瓶身顺势一歪,清冽的江水咕咚咕咚地全灌进了干裂的树根里,半滴都没浪费。
苏清漪眉毛都没挑一下,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这一出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着那棵树轻声道:“还是这么个不爱守规矩的德行,喝个水还得让人喂。”
说罢,她转身便走,步子迈得干脆利落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,身后的树叶子突然发了疯似的沙沙作响。
几十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,背面那点虫蛀的痕迹凑在一起,极其短暂地拼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纹路:
“谢了,瓶子挺好看。”
苏清漪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,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,又迅速压平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那棵树挥了挥手,那背影看着,比当年那个在相府里步步为营的大小姐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镜湖上。
柳如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小舟里晒太阳,那模样半点没有“影阁”少主的架势。
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。
一群扎着冲天辫的娃娃一边拍手一边唱着刚编的新童谣:“风吹灯不灭,人走火自接;你不叫名字,我们记得。”
柳如烟耳朵尖动了动,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凝住。
这调子听着耳熟,细一琢磨,竟是把当年的《归梦引》掐头去尾,中间揉进了《守心调》的骨架,最后还借了《共议曲》的收尾。
没人教,没谱子,这群毛孩子就这么随口一哼,竟把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曲风给缝在了一起,天衣无缝得像是这曲子本来就该这么唱。
她鬼使神差地摸出腰间的竹笛,凑到嘴边想和上一段。
脑子里还没想好用哪个调门,手指头却已经先动了。
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指法,不属于影阁的杀伐,也不属于江湖的凄婉,音符从笛孔里蹦出来,顺滑得像是已经在她身体里流淌了十年。
一曲终了,湖面上连个水鸟都没惊动。
只有船舷边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倒映着天上的星斗。
那波纹扩散的轨迹,不多不少,正好复刻了当年陈默搭建“信泉”系统时最核心的那套算法图谱。
柳如烟盯着那水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笛子在手里转了个花,笑骂了一句:“好家伙,连版权费都不给。”
信泉封存仪式是在一处深潭边举行的。
作为陈默留下的最后一代直系“守夜人”,程雪的孙儿程小雅亲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沉降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