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网下去,满载而归。
那点荧光在海面上晃荡,恰好合上了当年柳如烟教人调息的节拍。
岸上百姓忙着过日子,朝廷那帮大老爷也没闲着。
通政司那帮人脑门一拍,想搞个“孝廉积分”,说是积分高的能优先当官。
下头的县令们表面喊万岁,背地里全是白眼。
小镇的集市口,立了一块烂泥糊的墙。
没有官差守着,只有一堆用泥巴裹着的纸条,那是百姓们自发投的票,谁好谁坏,全在泥里包着。
程雪孙儿路过这儿的时候,正看见几个挂着鼻涕的孩童蹲在墙根底下,煞有介事地在那念纸条上的字,那架势比内阁大学士审奏折还认真。
“这张写得好!”一个豁牙的孩子大声念道,“张大人修桥没花公家钱,是他自个儿光着膀子去扛的石头!这官能处!”
程雪孙儿听乐了,也没上前打扰,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。
真正的监督,从来不在那金碧辉煌的朝堂上,全在这一张张还没学会撒谎的嘴里。
也就是在这时候,旧村那边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寒潮。
粮仓的供暖炉子眼瞅着就要熄火,存粮要是冻坏了,全村老小明年都得喝西北风。
村长还在那犹豫要不要拆祠堂,一帮后生已经把自家的门板、破桌子给扛来了。
有个读过两年书的酸秀才提笔就要记账,说是要刻个“捐材榜”。
当年那个孤儿的孙子,如今已是满脸胡茬的壮汉,一脚把那账本踢飞了。
“写个屁!韩爷爷最烦把名字贴墙上,说是看着像通缉令!”
大伙儿都不吭声了,默契地从怀里掏出刻刀,在自家的木头上刻下一句:“留给明天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守仓的老头裹着棉袄打盹,半夜醒来好几次,发现那炉火旺得跟夏天似的,可明明没见着添柴的人影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村里每户人家都跟做贼似的,半夜偷偷摸摸派人来往炉子里塞根木头,塞完就跑,生怕被人瞧见。
这火,是被几百户人家的热气给硬生生顶住的。
冬至子时,天地间像是打了个寒颤。
西南的菜地里,泥土像是被人挠痒痒似的,自个儿翻松了一层;江南古井口喷出的白雾,扭曲着拼成了一个模糊的“光”字;东海晾晒的渔网把露水挂成了一个“续”字;京城那个怎么都装不满的陶罐,“啪嗒”一声自己翻到了“勿署名”那一页;旧村粮仓的地板上,隐隐浮现出一圈圈年轮状的纹路,中间唯独缺了一个人的位置。
这一连串的动静,愣是没一个人察觉。
大伙儿都太忙了,忙着活,忙着给这世道缝缝补补。
山野间,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嘴里哼着那首没头没尾的歌谣,调子跑到了姥姥家。
他突然停下脚步,把有点磨脚的草鞋提了提,看着前头刚刚冒头的红日头,自言自语道:“今儿个,得绕道去给西山的王婆送点药,听说她那老寒腿又犯了。”
他并不晓得,自己这一脚迈出去,踩平的正是这世间最大的道。
而此时,北方草原的天色骤变,黑云压顶,一场几十年未见的暴风雪正把一支迷路的商队逼进了死角。
领头的掌柜绝望地搓着冻僵的手,目光落在了行囊最底层那个被油布包裹了三层、据说只有在绝境时才能打开的祖传锦囊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