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子钻进地缝的雪水没停,地下的动静只有大地自己知道,但地上的风雪,可是实打实想要人命。
北境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得商队大掌柜脸皮生疼。
如果这会儿有人能看见他的手,准得吓一跳——紫得发黑,指关节僵硬得像几块冻石头。
他正哆哆嗦嗦地在行囊最底层掏东西,那个被油布裹了三层、祖宗传下来“保命符”。
“掌柜的,马都不喘气了!”伙计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。
“嚎什么丧!”掌柜的一咬牙,扯开了油布。
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兽皮,上面没有藏宝图那种金线银勾,只有几道看着跟鬼画符似的粗黑线条,旁边标注着早已模糊的古文字。
这是当年陈默在此地治水时留下的“禹迹残图”摹本,几经流转,在这个要命的关头重见天日。
掌柜的也不懂风水,但他懂祖训。
他趴在雪窝子里,用那双快没知觉的手去对地上的纹路。
“离火位……三丈……”
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凿,照着那兽皮上标注的一个黑点,发了疯似的往下凿。
一下,两下,凿在冻土上跟敲铁板似的,震得虎口崩裂。
就在伙计们眼神都要涣散的时候,“呲”的一声怪响。
一股子带着臭鸡蛋味儿(硫磺味)的热气,猛地从地下喷了出来,那一瞬间,白茫茫的雪雾腾空而起,周围几丈内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水。
“地龙!是热地龙!”
一群大老爷们儿也不顾体面了,连滚带爬地围过去,贪婪地用这股子从地狱里钻出来的热气暖手暖脚。
“神了……”掌柜的瘫坐在地上,摸着那块开始发烫的兽皮,喃喃自语,“这是谁画的道道?这是算准了这儿有条热脉啊!”
没人回答他。
风雪深处,那个盘旋了许久的最后一丝青影,看着这群死里逃生的人,像是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。
那影子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告别,只是随着那一缕地热蒸汽上升,在半空中转了个圈,便彻底散了。
只有一阵气流,像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又像是一句轻快的“走了”,猛地汇入长风,头也不回地奔向了远方的田野。
风吹到了江南。
雨后的青石板路滑得要命。
两个独角孩童在巷口追逐,前头那个脚下一滑,“吧唧”摔了个狗吃屎,手里的糖糕滚进了泥水里。
后面追上来的那个其实是始作俑者,刚才那一下推搡就是他干的。
要是搁在以前,这会儿早该打起来了,家长里短能吵翻两条街。
可奇怪的是,周围过路的大人没一个停下来劝架,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,仿佛笃定天塌不下来。
摔倒的孩子还没哭出声,推人的那个脸先红成了猴屁股。
他吭哧吭哧地跑过去,也不说话,笨手笨脚地把人扶起来,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还热乎的梅花糕,硬塞进对方手里。
“给……给你。”
“那我的衣服脏了……”
“我给你擦!”
推人的孩子蹲下身,用自己那崭新的袖口去擦那沾满泥点的裤腿,擦得那是相当卖力。
学堂的夫子正好路过,手里捏着把戒尺,笑眯眯地问:“怎么不打一架?以前不都说,有仇不报非君子吗?”
两个孩子愣了愣,异口同声地背那句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词儿:“《平凡之光》里说了,做好事不用被记住,做错事得自己补。这叫……体面!”
当晚,积雪压塌了书院屋顶的一角瓦片。
“哗啦”一声,积雪滑落,露出那块早已斑驳的牌匾背面。
那里有一行从未示人的旧字,笔锋娟秀却透着股子狠劲,那是苏清漪当年亲手刻下的:“教育的终点,是让所有人忘记老师的存在。”
没人去擦那上面的灰,也没人觉得这大逆不道。
风又卷着沙子,去了西域。
战火这种东西,总是像野草一样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
一队逃难的妇孺缩在古城的残垣断壁里。
领头的是个独臂的军官,手里提着刀,眼神凶得像狼。
“粮食!把粮食都交出来!”军官吼道,“老子们在前线拼命,你们这帮娘们儿藏着掖着想干什么?”
要是以往,早就是一片哭天抢地。
可这满屋子的女人,没人尖叫,也没人发抖。
她们只是安静地抬头看了军官一眼,手里的活儿一刻没停。
有的在捣药,有的在纳鞋底,有的在教孩子认字。
那种眼神,不是麻木,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。
一个年长的妇人站起身,没拿刀,也没拿棍,只是端了一碗刚熬好的药汤,那是用这里特有的甘草熬的,解渴,去火。
“喝了这碗,歇口气再走。”妇人把碗递过去,“粮食在后头,不用抢,都有份。”
军官那举在半空中的刀,硬是砍不下去了。
他看着这满屋子井然有序的场景,看着那些原本应该柔弱的女人,此刻却像是一根根定海神针,把这乱世给撑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