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“百工庇护所”,不教杀人技,只教活人术。
军官最后也没抢东西,反倒是让手下把多余的干粮留下了。
临走时,副官一脸懵:“大人,那帮娘们儿怎么一点都不怕?”
军官回头看了一眼那在风沙中飘摇的破旗子,叹了口气:“你看她们的眼神——不怕了。人一旦不怕,这仗就没法打了。”
当夜,风吹开了那本被翻烂的《生活百技堂》,扉页上扎着那枚柳如烟留下的锈针。
旁边不知是谁,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“我们不打架,但我们不会输。”
这种变化,最终汇聚成了一叠厚厚的奏折,摆在了大周皇帝的案头。
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这是今年的“新政”,要求各地上报“善政典范”。
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祥瑞降世、万民跪拜的肉麻文章。
结果呢?
全是些鸡毛蒜皮。
什么某村农夫把自家的水渠扒开,让隔壁村先灌溉,理由是“不想听隔壁半夜叹气”;什么死了丈夫的寡妇收养了路边的弃婴,没报官领赏,说是“家里太冷清,添个人气”;什么少年给瞎眼邻居读了十年的信,问他为啥,他说“顺嘴的事儿”。
皇帝翻了一本又一本,眉头越锁越紧,最后却突然松开了。
他提起朱笔,在这一堆奏折上,只批了两个字:“平常。”
这消息传到民间,程雪那个古灵精怪的孙女正翘着二郎腿在茶肆里听说书。
听闻此事,她乐了,提笔就在茶肆那面涂鸦墙上写了一句:“当‘伟大’被视为平常,便是天下大同。”
旧村那边,暴雨如注。
河堤上的水位线眼瞅着就过了警戒线。
没有铜锣声,也没有官差那声嘶力竭的吆喝。
村里的年轻后生们,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,一个个披着蓑衣,扛着沙袋就往河堤上冲。
没人指挥,却分工明确。装沙的装沙,扛包的扛包,打桩的打桩。
一个背都驼了的老头,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,把背上的干粮包往地上一扔,撸起袖子就要干。
“大爷,您这岁数就别添乱了!”
老头眼珠子一瞪:“放屁!我爹说过,九公最讨厌等人喊才做事!谁来了就是号令,还要谁喊?”
这大堤,硬是在这群“乌合之众”的手里,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。
洪水退去后的总结会上,县令拿着笔,想记几个带头人的名字好发奖状。
结果全场几百号人,愣是没一个吱声的。
问急了,一个满脸泥巴的汉子指了指身后的黑板:“大人,您要写名字?那就写这三个字吧。”
黑板上,只有三个粉笔字,大得刺眼:“所有人。”
时光这东西,最不经混。
不知道过了多少年。
边关的山岗上,几个放牛的娃娃骑在牛背上,晃悠着脚丫子,看着天边的火烧云。
忽然,有个孩子哼起了一个调子。
起初只是一个人哼,后来几个人跟着合,那旋律既不像宫廷雅乐,也不像江湖野调,倒像是风吹过麦浪的声音。
“青衫走,风跟着,不下雨,田也活。”
“不说话,人懂了,不回头,路通了。”
“后来人,接着走,没名字,也像我。”
一个路过的老卒停下脚步,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这调子……”老卒声音发颤,“怎么人人都会?”
牛背上的牧童嘻嘻一笑,露出一口豁牙:“生下来就会呗,风里不都唱着吗?”
而在天地最幽深处。
那股名为“陈默”的气息,早已不再是一个人的灵魂。
风穿过山谷,拂过金色的麦浪,掠过百姓家的屋檐。
它轻轻掀动一本摊开在案头的《百姓章程》,又吹熄了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。
最后,它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落在一个正在窗前写字的孩子肩头。
停顿了一秒。
像是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托付了什么。
然后,继续前行。
北方草原的暴风雪终于停了。
大难不死的商队大掌柜,正郑重其事地将那块救了全队性命的兽皮残卷,双手捧给部落里最德高望重的萨满。
“大师,这图……有灵。”
老萨满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兽皮上那几道简单的纹路,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个早已模糊的落款,突然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