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那口古井边，再也没人看见过什么发光的字。
自从那个盲童把灯芯扔进去之后，这口井就彻底老实了。
只是那水，甜得有些过分。
县里的文书本来想给这井立个碑，叫什么“圣显泉”，结果被那个已经长成少年的盲童给劝住了。
“叔，您要是立了碑，这水喝起来就有股子铜臭味了。”
少年正提着桶给隔壁的王大娘送水，也没回头，“现在大家叫它‘默照泉’，不是因为神仙照着，是因为喝了这水，心里头亮堂，不用点灯也知道路怎么走。”
再往东，海边的渔船正趁着夜色归港。
那块立在码头上的无字石碑，被海浪拍打得滑不留手。
没人对着它磕头，也没人往上面贴红纸。
那些年轻的渔家姑娘路过时，只会习惯性地伸手摸一把那冰凉的石头，就像是在跟自家的长辈打个招呼。
“今儿浪大，多亏了那首曲子。”一个姑娘把缆绳系好，顺手拍了拍石头，“谢了啊，姨。”
没有神，只有那个教会她们不怕浪的“柳姨”。
而在京城，那个被大火烧剩下的半本陶罐版《百姓章程》，正静静地躺在程雪孙儿的书桌上。
这东西现在比什么古董都值钱，但也没人把它锁进保险柜。
因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，早就被大伙儿刻在了心坎里。
“最好的规矩，就是让人觉得没规矩，只觉得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。”
程雪孙儿合上日记本，看着窗外那只正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旧村的粮仓门口，那个流浪老汉留下的钝锄头，依然斜靠在门框上。
也没人把它当成圣物供起来，路过的顽童偶尔会拿它去刨个蚯蚓，刨完了又随手放回去。
它就在那儿，不显眼，也不碍事。
就像当年的韩九，还有那个从来不留名的陈默。
冬至的那天夜里，子时刚过。
天地间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。
西南田埂上的露水，江南井口的白雾，东海渔网上的水珠，京城书桌上的微尘，还有旧村粮仓地板上的木纹。
它们在同一时间，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。
那是天地对这群终于学会“不靠神仙靠自己”的人们，最无声的认可。
那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，也就是陈默的一缕念头化身，正走在去往西山的羊肠小道上。
他突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许多。
“得，这回是真的不用操心了。”
他把那根有些磨损的扁担换了个肩，哼着那个不成调的小曲儿，脚步轻快地转过一个山坳。
此时，极北那片刚刚解冻的荒原深处，一小队迷路的牧民正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，绝望地寻找着哪怕一丁点绿色。
领头的汉子突然停下脚步，趴在地上听了半天，猛地抬起头，那一脸的大胡渣子上全是泥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听见没？地底下有水声！这荒地底下……竟然有条暗渠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