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萨满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,半个音节都蹦不出来。
他看见的哪里是什么神迹,分明是自家那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奶娃子,正撅着屁股在刚泛绿的湿泥地上玩泥巴。
几个小崽子手里攥着枯树枝,嘴里嚷嚷着“寻龙喽,寻龙喽”,在地上划拉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沟壑。
怪就怪在,这帮连字都不识的娃娃,手底下的树枝像是长了眼睛。
哪里泥土湿润发黑,哪里野草根茎微隆,树枝就顺着那纹理走,愣是在这巴掌大的泥地上,复刻出了一张微缩版的地下水脉图。
老萨满哆嗦着蹲下身,浑浊的老眼凑近那摊烂泥。
这图,跟祖传那张陈默咳血所绘的残卷,竟有着七八分的重合神似。
“谁教你们画的?”老萨满声音发颤。
领头的小胖墩吸溜了一下快过河的鼻涕,在那条代表主水脉的粗线上狠狠戳了一指头:“地底下有声音,爷爷你听不见?水自己在唱歌嘞,顺着声音画,这泥巴自己就有了路。”
原来当年陈默那口心头血没白吐,风沙把那股子意念带到了这片荒原的每一寸地缝里。
岁月把神通熬成了本能,把绝学化作了童趣。
老萨满看着那小胖墩用脏兮兮的小手补上最后一笔,把那断掉的水路连通,眼眶骤然一红。
他没去擦泪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顶,低声喃喃:“我不配当先生,你们……才是先生。”
这股子“本能”,像是长了脚,顺风南下。
江南的水乡这几日燥得人心慌。
城东那家炸油条的铺子,火星子溅进了油锅,“轰”的一声,半条街都映红了。
按照话本里的桥段,这时候该是哭爹喊娘,或是等着哪个大侠从天而降。
可现实是,街坊四邻连个尖叫的都没有。
没有谁发号施令,巷子口卖豆花的大婶把自己那口大缸往路中间一推,隔壁打铁的汉子顺手抄起水桶,后面洗衣服的婆娘接过桶……一条百十人的“长龙”眨眼间就成型了。
那水桶在几十双手之间传递,节奏稳得像是在那座百年老钟的摆动。
满桶去,空桶回,没人抢功,没人偷懒,连那泼水的角度都像是练过千百回。
火灭了,房子也就是熏黑了几块墙皮。
第二天,县太爷敲锣打鼓送来了锦旗,还要给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挂大红花。
“别介,大人。”打铁的汉子把那红绸子往回推,一脸的不自在,“昨儿个谁没拎着桶跑个十几趟?您这花给谁戴都不合适。”
旁边一个刚哄睡孩子的年轻妇人,一边给孩子扇着扇子,一边淡淡地插了句嘴:“大人,我教这孩子见着老人摔倒要扶,见着火起要救,不是图让他当什么英雄。那是人样,不是功劳。”
当晚,那口不知沉寂了多久的书院古井,水面无风自皱。
这回没那些花里胡哨的金光,只有两个水泡慢悠悠地浮上来,破裂时在水面荡开两个淡淡的字形:
“平常。”
风继续往西吹,越过玉门关,那里的沙子不再带着血腥味。
昔日的“百工庇护所”,如今门口挂了块“技艺学堂”的木牌子。
里面没教什么杀人技,全是些针头线脑、酿酒熬药的活计。
毕业典礼就在那片露天的沙地上。
没有繁琐的仪式,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,捧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件成品——一件针脚细密的粗布衣裳,恭恭敬敬地走上那座柳如烟曾经站过的沙台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衣裳挂在了那根早已干枯的胡杨木桩上。
风一吹,粗布衣裳鼓荡起来,猎猎作响,恍惚间,仿佛那个总是叼着烟斗、眼神妩媚又凌厉的女人,正披衣而立,笑看这人间烟火。
老校长是个独臂的退伍老兵,他没念那一长串优秀毕业生的名单,只是望着那件衣裳,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以后出去了,别说师承何门。只要记住,从今往后,每个从这儿走出去的女子,都是她的传人。”
这名声后来传得很远。
丝绸之路上那些精明的胡商都知道个规矩:“西境有女,虽不佩刀剑,但无人敢欺。”
这股子精气神,最后汇成了一堆堆奏折,把京城那张御案压得摇摇欲坠。
朝廷想搞个《盛世善录》,把天底下的好人好事都记下来,传之后世。
结果这折子越收越多,内阁学士们的头发都愁白了。
你看看这都写的啥:
东边村里,一对父子轮流给孤寡老人挑了三十年水,理由是“顺路”;南边镇上,母女俩织了一千双棉袜送给寒门学子,说是“手闲着也是闲着”;还有个穷书生,自己吃糠咽菜,却匿名资助了十几个流浪儿,问他图啥,他说“看着舒坦”。
这种事太多了,多到像是地里的野草,割不完,数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