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翻着这些折子，从日上三竿看到月上柳梢，最后把朱笔一扔，久久没说话。
若是善行成了稀罕物，那才值得大书特书。可如今……
他提起笔，在那卷原本打算写满名字的首页，只批了三个字：
“天下人。”
这消息传到乡间，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程雪孙儿，手里捏着份刚出的邸报，那双酷似祖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。
她伸手揉了揉旁边正在背书的小孙子的脑袋，笑道：“乖孙，记住了，当‘伟大’成了空气，咱们才算是真正自由了。”
也是这一年，旧村迎来了那场据说百年一遇的洪峰。
那浪头高得吓人，拍在堤坝上跟打雷似的。
没人敲那面用来报警的铜锣。
村里的年轻人像是早就约好了，分批次往堤上冲，那沙袋扛得飞起。
老人们就在后面烧姜汤，送干粮。
有个半大的孩子，端着姜汤往上送的时候，脚底下一滑，“啪叽”摔了一跤，滚烫的姜汤洒了一地。
孩子吓坏了，顾不上疼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：“我……我没做好……”
旁边一个满身泥浆的战士，一把将他拎起来，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抹去孩子脸上的泥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大白牙：
“哭啥？你来了，就是做好了。”
那一夜，全村的灯火就没熄过。
从高处看，那哪是什么防洪堤，分明是一条落在大地上的星河。
洪水退去后的总结会上，那块挂在村口的大黑板上，没写谁扛的包多，也没写谁捐的粮多。
上面只有三个粉笔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却力透纸背：
“所有人。”
时光这东西，最不经混。一晃眼，不知又是多少个春秋。
边关那座废弃的烽火台下，夕阳把野草染成了金红色。
几个放牛的娃娃骑在牛背上，晃悠着脏兮兮的小脚丫，看着天边那团烧得正旺的火烧云。
忽然，有个孩子哼起了一个调子。
那旋律既不像宫廷里的雅乐，也不像江湖上的野调，倒像是风吹过麦浪的声音，带着股子泥土的芬芳。
“青衫走，风跟着。”
其它的孩子像是早就刻在了脑子里，张口就合：
“不下雨，田也活。”
“不说话，人懂了。”
“不回头，路通了。”
“后来人，接着走。”
“没名字，也像我。”
一个路过的跛脚老卒停下脚步，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。
他听过这调子，那是当年……可当年那人早就没了啊。
“这调子……”老卒声音发颤，眼眶瞬间就红了，“怎么人人都会？”
牛背上的牧童嘻嘻一笑，露出一口豁牙：“生下来就会呗，风里不都唱着吗？”
而在天地最幽深处，那股名为“陈默”的气息，早已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灵魂。
它化作了一阵风，穿过幽深的山谷，拂过金色的麦浪，掠过百姓家低矮的屋檐。
它轻轻掀动一本摊开在案头的《百姓章程》，书页翻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；它又吹熄了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，让劳累了一天的人安然入梦。
最后，它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，轻轻落在一个正在窗前练字的孩子肩头。
停顿了一秒。
像是确认了什么，又像是托付了什么。
然后，它没有任何留恋，继续前行，奔向更远的地方。
草原上的风更大了，那些把“寻龙戏”当游戏玩的孩子们并不知道，隔壁那个一直为水源发愁的部落，正悄悄派人趴在草丛里，瞪大眼睛盯着他们手里的树枝，手心里全是激动的汗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