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芦苇插在田垄当‘吸管’用,说是地气能顺着杆子爬上来润土。”二蛋爹骂骂咧咧地补完了后半截话,一脚把那破竹筒踢进了杂草堆,“那疯老头自个儿都饿得皮包骨,信他个鬼!”
二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,心里却琢磨着,那老头插芦苇的时候,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疯子,倒像是在给老朋友把脉。
这股子“疯劲儿”,随着那场几乎要把天捅漏的暴雨,在北边那片草原上炸开了锅。
那是深夜,雷声像是有人在云层上擂大鼓,震得人心尖发颤。
一支正要迁徙躲避白灾的部落,连人带羊被困在了“鬼愁谷”。
前头是滚滚而来的泥石流,后头是眼看就要决口的堰塞湖,两头一堵,这百十号人就是瓮里的王八。
“完了,长生天要收人了。”领队的巴特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,绝望地看着两边陡峭的石壁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里那几个平日里总是蹲地上画圈圈的奶娃子,突然疯了似的挣脱大人的怀抱,冒雨冲到了稍微平缓点的高坡上。
“画!快画!”领头的小子也就五六岁,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羊腿骨,在烂泥地里嘶吼,“水要来了,龙在翻身!”
大人们刚想上去把这帮捣乱的崽子拎回来,却见那被羊腿骨划开的泥沟里,原本浑浊的积水竟然没往低处流,反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,弯弯曲曲地向着右侧那片看着最险峻的乱石堆爬去。
那泥水流动的纹路,竟和那张传闻中的“寻龙图”严丝合缝。
“跟上去!”巴特尔脑子里那根筋猛地跳了一下,这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理智,“这泥巴知道哪儿硬!”
一群人连滚带爬,拽着羊尾巴,顺着那几道看似毫无章法的泥印子往乱石堆上蹭。
就在最后一只羊蹄子刚刚踏上高地的一瞬间,身后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刚刚落脚的那片平地瞬间被黑浪吞没。
惊魂未定的众人瘫软在石堆上,直到次日天明,雨歇风止。
巴特尔壮着胆子往下看,头皮一阵发麻。
昨晚那一通乱爬的路径,不多不少,正是这片松散峡谷地质里唯一的岩石脊线——也就是传说中地下暗渠的“龙骨”。
而在更深的地底,那一缕属于“陈默”的最后残息,随着这场雷雨的翻涌,终于彻底沉入极北冰冷坚硬的地壳深处。
大地仿佛轻轻吸了一口气,将这点外来的“神性”彻底嚼碎,咽进了肚子里。
这口气咽下去,南边江南的“无灯堂”里,那位新来的教书先生却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他新收留的那个失语孤儿,是个倔种。
教他认“人之初”,他摇头;教他写“性本善”,他把笔折了。
先生气得想打板子,却见这孩子捡起地上的炭条,蹲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疯狂涂画。
没有文字,全是画。
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摔在雨里,旁边伸出一只手去扶;一个瞎眼的孩子捧着葫芦给路人递水;一个妇人在断桥边搬石头……线条稚嫩得像鸡爪子刨的,可那神韵,准得吓人。
先生看着看着,冷汗就下来了。
这哪是瞎画,这分明是几个月前,苏清漪微服巡视江南时,在那份绝密奏折里记录的真实善举!
这哑巴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他是怎么看见几十里外发生的事的?
“轰隆!”
窗外一道迟来的春雷炸响,惨白的电光把院墙照得透亮。
墙皮剥落处,一行被岁月侵蚀的旧字若隐若现:“心若通明,何须口说。”
先生怔在原地,手里的《三字经》滑落,“啪嗒”掉进积水里。
良久,他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,转身冲进书房,把那一摞摞还要教给孩子们背诵的经义典籍统统扔进了火盆。
“烧了!都烧了!”火光映着他那张狂热的脸,“这世道变了,咱们教的那点死道理是那是‘术’,这孩子画的……那是‘道’!”
这股子“道”,在西域那座被风沙啃了一半的古城里,救了半城人的命。
那是午休时分,地面突然像是变成了发面团,上下颠簸。
“地动了!”
技艺学堂那座木结构的讲堂剧烈摇晃,榫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大梁眼看就要错位。
要是搁在以前,这会儿早该是一窝蜂往外跑,然后被塌下来的瓦片砸个头破血流。
可这帮女学生没动。
“结阵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几十个少女像是听到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号令,手里原本用来练习编织挂毯的粗麻绳瞬间飞出,在那摇晃的梁柱间穿梭缠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