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牧民首领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冰凉的草皮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底下确实有动静,咕噜噜的,像是大地的肠鸣。
但这动静不在他以为的低洼处,偏偏就在那群熊孩子疯跑过的地方。
这帮还没长开的奶娃子,哪懂什么堪舆风水?
他们就是单纯地觉得那边土软,踩上去噗嗤噗嗤冒水泡,好玩。
于是你追我赶,脚丫子把那片半干不湿的泥地踩得稀烂。
老萨满不再神神叨叨地烧那几根呛人的艾草了。
他眯着眼,看着那一串串乱七八糟的脚印。
起初看着像鬼画符,可等太阳升起来,水汽一蒸,留下的深褐色印记连成一片——横平竖直,竟然是个歪歪扭扭的古篆“耕”字。
这字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这帮孩子用脚底板,在那条隐秘的地下暗河顶板最薄弱的地方,硬生生给“跺”出来的。
“原来是这么个醒法。”
老萨满把手里的法铃随手揣进裤腰带,那是真不打算用了。
他扯着嗓子冲那帮还在撒欢的崽子喊:“别光跑!拿绳子来!就在那条‘横’上面跳!谁跳得多晚上多给一块奶皮子!”
没什么仪式,就是玩。
几百个孩子在草地上蹦跶,震得地皮发颤。
这震动顺着那个“耕”字的纹路往下传,就像是有人在给堵塞的血管做按摩。
不到半个时辰,那泥印子里就开始渗水。
先是浑浊的泥浆,接着便清亮起来,顺着孩子们踩出的沟槽,蜿蜒流向干裂的草场。
绿意像是听到了集结号,顺着水路疯长。
地底深处,那股无主的气息微微起伏了一下,像是个做了好梦的人,翻了个身,呼出一口长气。
这口气吹到江南,化作了一场泼天的大雨。
雨大得像是在往下倒洗澡水,下水道根本来不及咽。
半夜里,整个小镇成了威尼斯,积水没过了门槛。
没电,没网,喊话基本靠吼,但在风雨声里也听不见个响。
按照往常的剧本,这会儿该是人心惶惶,等着官老爷坐着船来救。
可这回,那临街的二楼窗户上,突然亮起了一盏油灯。
紧接着,对面也亮了一盏。
没什么人吆喝,大家伙儿像是早就背过“暗号”似的。
一盏灯,意思是“我家没事,稳得住”。
两盏灯,并排摆,那是“我有富余的干粮和药,谁要谁拿”。
三盏灯,品字形摆,那是“救命,家里有病人或者水进屋了”。
这规矩没写在县衙的告示上,全是平日里茶余饭后唠嗑唠出来的默契。
雨夜里,这点点灯火连成了一片星河。
那条街上的划船声就没停过。
看到两盏灯的,船靠过去取物资;看到三盏灯的,几个壮汉二话不说,搭人梯也把人给背出来。
雨停之后,有人提议给这事立个碑,叫“万灯义举”啥的。
镇上教书的老先生摆摆手,指着那些窗台上还留着的油渍:“立那玩意儿干啥?占地儿。那天晚上,只要亮着的窗户,它就是碑。”
屋檐下,那个双目失明的盲童正抱着膝盖听雨。
他嘴角挂着笑。
“怎么?你也看见灯了?”旁边的小伙伴逗他。
盲童摇摇头,手指轻轻敲着被雨水泡软的窗框:“我没看见,但我听见了。那灯一亮,划船的声音就变了,不慌了,有准头了。原来光是有声音的。”
光的声音传到了东海。
正好赶上百年一遇的大潮,浪头卷起来比房顶还高。
渔船要出海抢那一波洄游的黄鱼,这要是搁以前,得杀猪宰羊祭海神。
现在不用了。
船老大们站在船头,盯着黑漆漆的海面。
忽然,海里像是通了电,泛起一道道幽蓝色的荧光。
那不是什么神迹,是海里的藻类。
这片海域的藻类被渔民们喂养了百年,早就跟渔船的航线混熟了。
哪里的洋流最适合下网,哪里的水温鱼群最爱,那些发光的藻类就聚在哪里。
它们顺着洋流排列组合,纵横交错,就像是织布机上的经纬线——那是当年“柳姨”教大家看海图留下的习惯。
“柳姨线亮了!”
一个年轻的后生指着海面上一条蜿蜒向东的亮光,“这是顺风线,鱼群在后面顶着呢!”
老舵手吧嗒了一口烟斗,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意:“哪有什么神仙指路,这是咱们喂熟了的海,它自个儿在给咱们报信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