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“不用说”的默契,把朝廷派下来的钦差给整不会了。
新政要考核业绩,让各县把这一年的成果摆出来看看。
别的县令恨不得把那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写成万言书,贴金贴得眼都要瞎。
只有这个县,县令是个愣头青,在集市中间的广地上,就摆了五样破烂。
一碗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。
一把沾着泥的锄头。
一双磨得快露脚趾头的草鞋。
一本翻烂了的《识字课本》。
一块粗糙得像砖头的陶土碗。
钦差看得直皱眉:“这是打哑谜呢?戏弄本官?”
围观的老百姓却乐了。
都不用那县令解释,一个卖菜的大婶就嚷嚷开了:“这还不明白?水清,说明他没贪咱们修渠的钱,也没让脏水进田;锄头有泥,说明这当官的下过地;草鞋破了,那是跑腿跑的,没坐轿子;书烂了,那是咱们娃读得勤;那破碗……嘿,那是说他抠门,没乱花咱们的税银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瓷器!”
钦差愣了半晌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旁边傻乐的县令,笔悬在半空,愣是写不出一个“下”字来。
消息传到京城,程雪的孙儿正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鸟。
“这奏章好,”他把鸟笼子挂回树梢,那鸟儿没飞走,反倒在他手指上蹭了蹭,“不用笔墨,全是人味儿。”
旧村的粮仓最近也挺热闹。
几只耗子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,在那堆得像山的谷堆里打洞。
村里的年轻人急了,要去买耗子药。
“不行!”
拦住他们的是个半大小子,那是当年被救孤儿的儿子。
他死死护着粮仓门,“九公说过,粮仓不怕耗子吃那点,就怕人心变懒。下了药,人就觉得没事了,不用巡逻了,那才是大患!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
“敲!”
当天晚上,旧村就跟过年似的。
这帮孩子组了个巡逻队,手里拿着破脸盆、旧铜锣,每隔半个时辰就围着粮仓绕一圈,敲得震天响。
耗子这东西贼得很,也怕得神经衰弱。
没过三天,举家搬迁,再也没敢回来。
更绝的是,这帮孩子敲着敲着敲出了习惯。
就算耗子跑光了,每到那个点儿,他们还是会自发地爬起来,去粮仓周围转两圈,看看有没有漏雨,闻闻有没有霉味。
看守粮仓的老头也不管,就给他们留着门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:责任这东西,不是在课堂上教出来的,是在这敲敲打打的夜里,自己长出来的。
秋分那天凌晨,露水最重的时候。
信泉潭的水面突然哆嗦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痒痒。
那一圈圈涟漪荡开,竟然缓缓拼凑成了五个古字:耕、光、针、律、仓。
字迹还没稳住,第六个字就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猛地炸开——“忘”。
所有的字瞬间崩散,归于平静。
潭底那块石碑缓缓翻了个面。
正面还是那个要把人逼疯的空白。
背面却多了一行字,刻痕极浅,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:
“真正的传承,是连‘被传承’都不觉得奇怪。”
千里之外的西山脚下,那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,正在给一块菜地浇水。
那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,可就在这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肩头一轻,那两桶水像是变成了两团棉花。
某种一直绷着的弦,断了。或者是,融化了。
他直起腰,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有些过分的天空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比孩童还要干净的笑容。
“得嘞,”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,“这回是彻底不用操心了。走了走了,今儿个还得帮李家嫂子把那条堵了的水渠给通了。”
他哼着那个不成调的小曲儿,晃晃悠悠地走向田埂,背影融进了金色的麦浪里。
风稍微有些大。
北方的草原上,空气突然变得干燥起来,连吸进鼻子里的气都带着一股子焦味。
那片刚刚因为孩子们的“耕”字游戏而返青的草场边上,几株枯黄的老草在风中剧烈摇摆,草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静谧。
一个放牧的汉子勒住了马缰,皱着眉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。
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——那是空气里躁动的静电。
“风不对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地去求神拜佛,而是熟练地从马鞍旁解下了一把铁铲,眼神沉静地看向了那片一望无际的枯草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