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最年长的汉子,手上全是冻疮,他把那块能换半个京城宅子的盐坨子往地上一砸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盐碎成了渣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进了仓,那就是祸害。”汉子吐了口唾沫,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,“那是给人吃的,不是给人存的。今晚熬汤,全撒进去,谁家锅里没味儿,谁就是看不起咱们兄弟。”
这话一出,另外几个人肩膀明显松垮下来,像是卸掉了几千斤的大石头。
也就是这一瞬间,那个怎么都没动静的石头祭坛,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亮了。
那不是火光,是某种从地底下透上来的白,惨白惨白的,却不冷,反而带着股子刚出笼馒头的热气。
陈默站在远处的山嵴上,衣摆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动,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一幕。
系统界面在他眼前最后一次疯狂刷新,但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
因为真正的“图”,已经在他脚底下铺开了。
共盐集那道白光像是条引信,一下子点炸了埋在九州地底下的那根筋。
西边,草原上被乃娃子带出来的乱石路,那千万个脚印像是活了,汇成一道浑厚的土黄;南边,江南书院的朗朗读书声化作了青气;大漠里,织天院那帮娘们儿缝出来的千万条布带,变成了刺眼的红线;京城那些破碗碎砖拼出来的“道”,凝成了黑铁般的沉光;再加上旧村那帮泥腿子筑堤留下的水印。
五道光,五种颜色,没半点花哨,硬生生撞进了那个祭坛里。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那祭坛上空的空气扭曲了一下,一张巨大的虚影地图缓缓铺开。
这图比当年的“禹迹残图”细碎得多了,上面没有国界线,没有州府名,只有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的网。
每一根血管,都是一条人走出来的路,或者一份心照不宣的信。
画面流转,像是在给这漫长的岁月做一个年终总结。
江南那头正下着暴雨。
无灯堂的门大开着。
那帮平日里最爱惜书本的学生,这会儿全站在院子里。
没人打伞,也没人点灯。
那雨下得又急又冷,打在脸上生疼。
盲先生站在最前头,雨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,他却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“先生,看不见路咋办?”有个新来的孩子怯生生地问。
盲先生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脚下。
雨水落地,竟然没往低处流,而是在这几百双脚边汇成了一行发光的大字:“我们不是要看见光,我们是要成为光。”
第二天,书院那长满青苔的老瓦顶上,竟自个儿长出了荧光苔藓,那是天地给的批注:“已明”。
这世上,再没瞎子了。
画面一转,是大漠深处。
织天院那座塔,看着有点寒碜。
没有一块砖,全是用那些还没送出去的废弃布袋子编的。
风一吹,那塔身就跟喝醉了酒似的乱晃,看着随时都要塌。
可它就是不塌。
底下的工匠没去扶,反而抱着胳膊在那哼歌。
那塔身在风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竟然跟那个调子合上了。
塔影被夕阳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长城脚下,甚至比长城还多出了十七个枝杈,那是十七条官府地图上从来没有,却能把货送到寡妇门口的野路子。
京城那边的动静更大。
几个前朝余孽缩在巷子阴影里,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大妈讲“共盐集那是妖术,会吸人魂魄”。
大妈们听得津津有味,听完了,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晶晶的盐粒,摆在窗台上晒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