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吸魂?那敢情好,”大妈乐呵呵地说,“吸走了正好跟这盐在一块儿,咸淡适中。”
那几个造谣的还没反应过来,一群挂着鼻涕的小屁孩就围上来了。
也不打人,就一人一句地讲故事。
讲谁家送了米,讲谁家补了路。
黄昏的时候,那个领头的余孽大概是想起了自己那死得早的娘,噗通一声跪在街头,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掏出来,放在了那块盐粒边上。
“我娘说过,”那汉子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,“不能砍断喂过你的手。”
而最让陈默动容的,是旧村。
那地方旱得地皮都卷边了。
新修的堤坝里水见底了,那点水,连泥鳅都嫌挤。
守堤联盟那帮老头子开会,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水给谁?”
最后是那个平日里最抠门的老农站了起来:“给苗圃,给病秧子。我孙子才三岁,他得喝。我这把老骨头,喝点山沟沟里的苦水,死不了。”
全场的老少爷们,齐刷刷地摘了帽子。
那天晚上还是没下雨。
可第二天一早,有人发现堤坝的内壁上全是湿的。
那不是天降甘霖,那是地底下的树根子,把几十里外的水分一点点嘬过来,反向吐进了这救命的池子里。
连树都知道,这群人不能死。
陈默看着这一切,感觉肩膀上前所未有的轻。
那是卸下了整个时代的重量。
天快亮了。
这里是极高处,风很大,却不冷,吹在身上软绵绵的。
苏清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她没穿那身繁复的诰命服,只穿了一身多年前他们初见时的素色布裙。
她没哭,也没去拉陈默的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,像是在看一幅即将挂入庙堂的画,又像是在看一抹抓不住的烟。
“要走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陈默转过身。
他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,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擦过的铅笔画。
“风不能停。”陈默笑了笑,那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一个笑,带着几分少年的痞气,“但我教过万物怎么吹了,以后有没有我,都一样。”
苏清漪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走上前,想要最后一次帮他理理衣领,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肩膀,只触碰到一片微凉的空气。
陈默的身影开始崩解。
不是那种痛苦的破碎,而是像沙雕遇到了涨潮的海水,温柔地回归本源。
衣角化作了几只白色的飞鸟,扑棱着翅膀冲向云霄;发丝变成了流动的云絮,融进了朝霞里;最后只剩下一枚小小的青衫碎片,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轻轻擦过苏清漪的脸颊,随风远去。
那一刻,千万里之外。
无论是在草原放牧的少年,还是在江南读书的学子,亦或是正从井里打水的农妇。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抬头望向天空。
心里头那首哼了一半的歌谣,突然就有了下文,那是天地间最后的绝响:
“后来人,接着走,”
“没名字,也像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