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教书先生手里的戒尺还没落下,就被一只素白的手稳稳接住。
苏清漪没看那先生气急败坏的脸,手腕轻轻一抖,戒尺“咔嚓”一声断成两截,扔进了旁边的泥地里。
她蹲下身,视线和那几个脏兮兮的小丫头齐平,从袖口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那还没回过神的孩子手里:“去,买几个肉包子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听课。”
转过身,她看着那群围上来准备械斗的村民。
这江南三州的百姓,往日里温吞如水,今儿个为了那几条干涸的旧渠,眼珠子都杀红了。
锄头对着扁担,唾沫星子喷得比春雨还密。
“这水是老天爷给的,凭什么你们上游截了去!”
“放屁!这渠是我们祖宗挖的,流的是我家的汗!”
苏清漪没喊也没叫,她只是让人把那只陶瓮搬到了河滩最高处。
瓮口一开,那去年沉江的琉璃灯残灰,被风一卷,洋洋洒洒地落进了浑浊的河水里。
奇怪的是,那灰没散,反而像是有了灵性,顺着水流最缓、泥沙淤积最深的地方沉了下去,在河底铺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线。
那线条歪歪扭扭,既没顺着上游的心意,也没顾着下游的急躁,而是像条懒蛇,自顾自地把三个村子最缺水的旱地给串了起来。
苏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冷静:“陈默走的时候说过,风教万物怎么吹。这灰是火烧剩下的骨头,它不认路,但它记得谁家灶台冷,谁家地皮干。”
几十个举着锄头的汉子愣住了。
那条灰线经过的地方,全是去年遭灾最重、死人最多的几户人家。
当晚,河滩上的篝火烧了一夜。
没人再提祖宗规矩,次日天还没亮,上游的拦河坝就被几百个汉子自发拆了个干净。
那渡口边立了块碑,没名字,就刻了俩字:无界。
江南的水顺了,京城的人心却乱了。
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堆“青衫密令”,写得有鼻子有眼,说是陈默留下的遗计,让大伙儿赶紧囤粮,说过几天要有天火烧城。
米价一天翻了三倍,老百姓吓得把家里那点铜板全掏了出来。
柳如烟坐在影阁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,手里剥着个橘子,听着下属汇报。
“这也太拙劣了,”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,嫌弃地皱了皱眉,“酸。造谣都不会,一点乐子都没有。”
第二天,京城的画风突变。
民讯坊放出了几百条新消息,贴得满大街都是。
“陈国师遗训:午睡必须睡够三刻钟,否则发际线后移。”
“穿左脚鞋出门能避邪,穿右脚踩狗屎。”
“吃饭第一口先喝汤,财神爷才会上门。”
起初大伙儿还愣神,后来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,接着全城都笑喷了。
那原本弄得人心惶惶的“囤粮令”,混在这堆胡言乱语里,显得滑稽透顶。
就在大伙儿拿这些段子当笑话讲的时候,柳如烟让人在城门口挂了块大牌子:“真假怎么辨?凡是陈默真传,必附一句童谣。”
那是一句只有当年在共盐集那片苦寒地里刨过食儿的人才懂的黑话:“破碗能盛月亮,瞎子看得见光。”
造谣的那帮奸商傻了眼,他们哪知道这茬?
不出三天,囤积的陈米烂在手里,只能哭爹喊娘地降价大甩卖。
北边的地刚化冻,程雪孙儿就遇到了硬茬。
几千个流民围住了官仓,饿得眼睛发绿。
守仓的官吏吓得腿肚子转筋,弓箭手都把弦拉满了。
“别放箭!”程雪孙儿骑着头老毛驴,慢悠悠地插到了两拨人中间。
她也没废话,直接让人把舱门打开。
“粮就在这,想拿的随便拿。”她指着那堆成山的粟米,“但咱们得立个约。”
“一,每人只拿七天的量,多了你也背不动,还容易招贼;二,拿了粮的,得在旁边的田埂上给我种下一株耐旱粟;三,三个月后,要是觉得这命是自己挣回来的,就回来帮着干十天活。”
流民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木棍松了。
三个月后,那原本荒芜的田埂上,密密麻麻全是金黄的粟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