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雪孙儿搞了个“收成祭”,她拿着个小本子,当着大伙儿的面念:“半年前那天,一共种了三千四百株,活了两千八百株。这两千八百株粟,就是咱们自己种出来的活路。”
那天,没人觉得这粮是官府施舍的,每个人嚼着那新下来的米,都觉得那是自己汗水的味道。
韩九在边关巡营的时候,发现了个怪事。
好多人家吃饭的时候,桌上多摆一副空碗筷。
问起来,老百姓都说是给“行者”留的,等着陈默魂归来兮,保佑全家平安。
韩九摸着自己那是假腿,心里有点酸。
他没让人把碗撤了,反而自己回营帐也在桌对面摆了一幅。
半个月后,他把全村老少爷们召集起来:“既然大家都等着他回来,那总不能让他看见咱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吧?以后每逢初一,这空碗咱们照摆,但吃饭前,每家得说一件这月帮衬邻居的事儿。”
这一下,“行者日”成了边关最热闹的日子。
“我帮李大娘修了猪圈。”
“我给王家送了两捆柴。”
大伙儿争着说,好像那空碗对面正坐着个人,正笑眯眯地听着。
供奉神仙的意思淡了,那股子要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劲儿反倒上来了。
李昭阳面对的那帮兵油子最难搞。
藩镇的旧将们一个个鼻孔朝天,嚷嚷着“无真龙坐殿,这江山名不正言不顺”。
李昭阳也没跟他们辩什么天命,直接下令重修太庙。
太庙修好了,正殿里没摆列祖列宗的牌位,就正当间儿悬了一面那一丈高的大铜镜。
“都进去照照。”李昭阳站在殿门口,指着那镜子,“今儿个的正统,不看血脉,就看这镜子里照出来的人样,是正的还是歪的。”
那镜子磨得锃亮,连脸上几个麻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几个喊得最凶的将军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。
没过一个月,有个私藏兵符的老兵油子,大半夜摸到李昭阳帐前,把那半块虎符往案上一拍:“不藏了,那镜子邪性,照得我心里发虚,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夏夜,江风微凉。
苏清漪独自坐在江畔的石头上,看着对岸。
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孩子,抓了几百只萤火虫装在纱囊里,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拼出了一行字:
“我们要做自己的光,可……怕黑怎么办?”
苏清漪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盐晶——那是共盐集最后的一点存货,随手扔进了江里。
“叮咚”一声。
涟漪荡开,那盐晶似乎引发了某种奇异的折射,整个江面上竟然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光影。
画面很粗糙,像是在岩石上刻出来的,那是千万年前,衣不蔽体的古人,满手是血地在钻木取火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颤抖却坚定的大手上,那手心里捧着一簇微弱得随时会灭的小火苗。
对岸的萤火虫散了又聚,这回只有简单的两个字:
“学着。”
夜深了,风却突然停了。
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,穿过沉沉夜色,落在了苏清漪的肩头。
她解下信筒,展开那张只有两指宽的纸条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,上面的字迹显得格外刺眼:
“北境流民潮混入死士,三日后,投入水源。”
苏清漪看完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她将纸条凑近那盏长明的琉璃灯,火舌一卷,纸灰瞬间化作飞蝶散去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发号施令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平静得像面镜子一样的江水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毒?”她轻声呢喃,眼神穿过江面,看向了更深更远的北方,“正好,这水也该清一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