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震动顺着冻土层传过来,像是大地下头藏着几万面待敲的破鼓。
但这鼓点没乱了边关人的心跳,反倒像是一剂猛药,把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骨子里的血性都给激醒了。
北境急报是被一只跑死了的鹰送来的。
鹰爪子上绑着的不仅是敌情,还有一瓶浑浊的井水。
那信上只写了一行字:难民潮里混了耗子,水里下了“见血封喉”。
按照往常的剧本,这时候该是全城戒严,当兵的把水井围得铁桶一般,老百姓渴得嗓子冒烟,等着官老爷施舍一口放心水。
可苏清漪坐在中军帐里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手里那卷《共盐录》翻得哗哗响,最后停在了第七卷。
没有军令,没有封条。
第二天一大早,各个驿站、井口、甚至是难民扎堆的粥棚边上,都多了一张没有官印的白纸。
纸上抄的是陈默当年在共盐集瞎琢磨出来的“土法子”:银针试不出的毒,用命试;怎么试不绝户,轮着来。
末尾那行批注是苏清漪亲笔添的,墨迹透着股狠劲:“疑则分饮三日,生者续,死者封。”
这法子听着残酷,可在那乱哄哄的难民堆里,却成了定海神针。
没用官差挥鞭子,老百姓自己就动起来了。
十户一组,百户一队,自发结成了“试水组”。
井口边,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舀起第一瓢水,也没在那装什么大义凛然,只是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,回头对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的后生说:“今儿该我这把老骨头尝咸淡了。要是我躺板板了,这井封三天,你们去隔壁村借水,别省那二里地的脚力。”
三天后,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等着看全城瘟疫爆发的细作傻了眼。
他们还没来得及撤,就被一群拎着扁担的大娘给摁在了泥地里。
被捆成粽子的时候,领头的细作瞪着那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眼珠子,冲着围观的人群嘶吼:“那水里真有毒!第一天那是运气好!你们就不怕死?”
回答他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,而是那个那天尝了第一口水、如今还活蹦乱跳的老汉。
他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,吐出一口浓痰:“怕啊,谁不怕死?那是还没活够本。但咱跟着陈默那阵子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怎么个不怕法。怕死救不了命,抱团才行。”
北边的水清了,京城里的嘴却杂了。
大敌当前,人心惶惶,总有人想找个精神寄托。
市面上突然冒出一股妖风,几个不知打哪来的说书人,把陈默吹成了神仙下凡。
什么“陈国师显圣,一剑斩了敌国大将”,什么“默爷撒豆成兵,天降神雷”。
老百姓听得如痴如醉,仿佛只要在那破庙里磕够了头,那天上的神仙就能下来替他们把仗打了。
柳如烟坐在茶楼二楼,手里剥着的那颗橘子被捏得稀烂。
她最烦这种把人捧成神的戏码,神不会流血,也就没人味儿了。
她没让人去封那些说书人的嘴,反倒是在城中心的戏台上搭了个“真言擂台”。
“想讲故事?行,上来讲。”柳如烟翘着二郎腿,手里摇着把破蒲扇,“但咱们得有个规矩。这一边是说书的,那一边,我请来了刚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,还有治过断手断脚的郎中。你们对质,谁说得真,底下的老少爷们给谁扔铜板。”
第一场,那说书人唾沫横飞,讲得天花乱坠:“只见那陈默大喝一声,那敌将的脑袋就自己飞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对面那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冷笑一声,解开了上衣,露出满身蜈蚣似的伤疤:“飞个屁。那天默爷就在我边上,那敌将是用牙咬下来的,默爷肩膀上那块肉都被撕下去了,血流得把草鞋都泡软了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片刻后,铜板像是雨点一样砸向了老兵。
半个月不到,那些编瞎话的说书人自己卷铺盖跑了。
他们发现,在这儿讲神话没人听,大家只想听听那个会流血、会喊疼、会为了省个馒头跟兵卒急眼的陈默。
柳如烟让人把这些带着血腥味的故事一个个记下来,编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,叫《无名册》,也没刊印,就锁在了民讯坊最深的地库里。
那是给后人留的真历史,不是给现代人听的迷魂汤。
后方的粮草也出了岔子。
程雪孙儿那套“灾年预储制”刚推出来,就捅了富户的马蜂窝。
几个大户人家联合起来抵制,理由冠冕堂皇:“这年头做生意讲究个钱生钱,平年存那么多粮在仓里发霉,那不是压本钱吗?”
程雪孙儿也没跟他们废话,直接搞了个“试点”。
她选了十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,发了同样的种子,但死命令只有一个:秋收后,哪怕勒紧裤腰带,也得留双倍的公粮。
富户们都在看笑话,等着这十个村子饿死人。
可谁也没想到,第二年夏天,铺天盖地的蝗虫真的来了。
别的村子颗粒无收,哭爹喊娘卖儿卖女的时候,那十个村子的粮仓一开,虽然吃不饱,但那稀粥确确实实每天都能得上一碗,愣是没饿死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