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,程雪孙儿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往富户们的桌子上一拍。
“你们以为存的是米?”她指着那些数字,声音不大,却震得人心头发颤,“那是命。你们算的是钱生钱,我算的是拿现在的米,买明天的日子。这叫‘程氏留白法’,不把日子过满,才有的退路。”
富户们看着那账册,没人再敢提“压本”这俩字。
路通了,粮有了,人心也就齐了。
韩九巡视到半道上,赶上一场暴雨,半边山都塌了,把那条唯一的运粮道堵得死死的。
随从看着那泥石流,劝他绕道。
韩九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等着救命粮的前线兄弟,二话没说,跳下马,从路边找了把破锄头就开始挖。
随从吓坏了:“将军!您这身子骨……况且这也不合礼制啊,哪有将军干苦力的?”
韩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子,那泥水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滴:“礼制?陈默那是宰相女婿,还在院子里扫了十年地呢。我挖两铲子土,还能比他金贵?”
他这一挖,附近的村民、路过的行脚商,甚至是在路边避雨的乞丐,全都加入了进来。
三天三夜,硬是用手把那条路给刨通了。
事后,韩九让人在路边立了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了行字:“此处无官民,只有手和锄。”
后来这事儿传开了,各地只要遇到灾情,老百姓自己就在路口插个旗子,叫“共工岗”,谁来了都能搭把手,不问出身,只问力气。
李昭阳那边也没闲着。
他搞军械改革,要推行新式弩机,结果那帮干了一辈子的老匠人不乐意了。
那是祖传的手艺,怎么能说废就废?
李昭阳没杀人立威,他在校场上摆了个擂台,叫“老技新用赛”。
“我不要你们废了手艺,”李昭阳指着那堆新型的重甲,“你们用旧法子造兵器,只要能穿透这甲,我给你们磕头。”
结果很惨烈。
第一天,老匠人们引以为傲的箭头,在那新甲面前断成了两截。
李昭阳让人把那些断箭头、卷刃的刀都挂在校场最显眼的地方,提笔写了一行字:“不是手艺不行,是世道变了。守艺,守的是杀敌的本事,不是守那几本老黄历。”
七天后,那帮倔老头主动找上门来,求着要学新图纸。
军中从此多了句顺口溜:“手艺不认老,只认刀快不快。”
深秋的风里带着股肃杀气。
就在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准备迎敌的时候,一封血书送到了柳如烟手里。
那是个刚满二十岁的愣头青,读了几本所谓的热血书,为了证明自己“心中有光”,竟然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自焚了。
遗书写得激昂慷慨:“愿以此身火光,替陈默照亮黑夜。”
柳如烟赶到的时候,人已经成了灰。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哭,有人在叫好,更多的是一脸狂热。
柳如烟没哭,也没怒。
她冷着脸,让人把那骨灰一点点扫起来,没立碑,而是混进了陶土里,连夜烧制了一千盏巴掌大的小油灯。
第二天,告示贴遍了全城:“他走了。但他走错了路。我们不需要谁烧了自己来照亮别人,那叫傻。这些灯,送给每个晚上怕黑的孩子。灯在,人在,这才是陈默想看的光。”
那天晚上,京城里一千个孩子的床头,多了一盏温润的小灯。
那火苗不大,但稳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提什么“殉道”的傻话,大家都明白了,活着发光,比死了发热难得多,也重要得多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水是清的,粮是足的,兵器是快的,人心是稳的。
苏清漪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那支特殊的队伍——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女子军团,是她的心头肉,也是这乱世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。
但今天,她没穿甲胄,反而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衣。
风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,她身后的火盆里,炭火正旺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册子,那是女子军团这几年所有的战报和名册。
台下的女兵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原本整齐的方阵里,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啜泣。
苏清漪的手指在那名册上摩挲了一下,像是最后一次抚摸战友的脸颊。
随后,她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决绝,将那叠册子,缓缓伸向了火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