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眼看就要砸在对门二舅脑门上的扁担,悬在半空硬是没落下去。
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是因为一股子怪味儿。
不是汗臭,也不是泥腥,是一股子陈纸烧透后的焦香,混着桑叶发酵的涩味。
苏清漪没劝架,她只是让人把那十几车刚拉来的东西卸在了两拨人中间。
车板一翻,“哗啦”一声,不是金银细软,全是黑灰。
那灰里头,隐约还能看见半个没烧尽的“胜”字,或者某个女兵名字的一角。
“这是女子军团五五年的战报,还有花名册。”苏清漪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啥,“都烧了。”
原本剑拔弩张的村民傻了眼,连刚还要拼命的二舅都把扁担放下了,心疼得直咧嘴:“大小姐,这可都是功劳簿啊!留着能换爵位的,您这是烧钱玩呢?”
苏清漪没理会这茬,她蹲下身,抓起一把混着战报灰烬的泥土,那土黑得发亮,那是最好的肥。
她指了指身后那片刚开垦出来的百亩桑田,桑苗才刚冒个尖儿,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。
“仗打完了,功劳簿就是废纸。但这土不是,它得吃东西。”她把那把土均匀地撒在桑苗根部,动作比绣花还细致,“陈默以前总说,日子得往前看。你们为了那条老渠打破头,那是那是跟过去较劲。我把这些荣耀都烧成灰喂了地,是要告诉大伙儿——火是用来照亮的,不是用来捧在手心里当祖宗供着的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身后那群眼眶通红、不知所措的女兵。
她们习惯了握刀,此刻手里却被塞进了锄头。
“哭什么?把眼泪憋回去。”苏清漪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颤抖,却硬邦邦的,“从今往后,世上再没女子军团。你们不是守着火盆怕灭的护火人,是把光种进地里的种光人。去吧,让这片桑林吃饱了,吐出来的丝,才像个样。”
没人知道那种丝后来成了贡品。
三年后的夜里,这片桑林养出的蚕,吐出的丝不用染,在月亮底下自带一层流动的微光,那是吃了无数“战功”换来的精气神,老百姓管它叫“眠灯绸”。
苏清漪在种地,柳如烟却在扔包袱。
深山里的风,比京城的妖风要干净得多。
柳如烟把那一身的绫罗绸缎换成了粗布麻衣,民讯坊那个足以颠覆朝堂的庞然大物,被她像丢垃圾一样丢给了徒弟。
路过那个废弃驿站时,墙角一抹艳色晃了她的眼。
那是一块残破的绣帕,边角都磨毛了,针脚也粗糙,正是当年“平安帕”最早的那个样板。
不知是哪个死在这里的斥候留下的,上面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。
柳如烟弯腰捡起来,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。
她没带走这唯一的念想,反倒从怀里掏出一截烧了一半的木炭,在那帕子背面潦草地添了一句:
“梦太长,会压垮醒着的人。”
她随手将帕子挂回满是青苔的石缝间,转身走得干脆利落。
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,大概是觉得这布料软和,叼起帕子就钻进了林子深处。
后来常有迷路的商队说,北山里有只神兔,嘴里叼着陈国师的信物,专门给人指路。
这当然是瞎扯,但有了这传说,进山的人心里头就不那么慌了。
北边的学堂里,也没有圣人像。
程雪孙儿辞了那个油水最足的农政总管,回乡当了个孩子王。
开学第一课,既不讲《三字经》,也不讲陈默的《兵法》。
她把那群还在吸溜鼻涕的娃娃领到田埂上,让他们闭眼。
“听见啥了?”
“先生,有虫子叫!”“有牛在吃草!”
有个梳着冲天辫的童子怯生生地问:“先生,这是在听陈默留下的神谕吗?我爹说陈国师能听懂风说话。”
程雪孙儿笑了,她伸手帮那孩子把衣领子上的草屑拍掉,摇了摇头:“陈默不是神,他只是耳朵尖。是他教会了咱们怎么去听,但那风啊,从来都在那儿刮着,跟他是谁没关系。”
那一学期结束,孩子们交上来的不是工工整整的所谓文章,而是一本本沾着泥点子的“土地日记”。
有的记着:“今天蚯蚓钻得深,明天准有大雨。”有的写着:“后山的树根要是发白,那地就得歇歇了。”
程雪孙儿挑了写得最好的几篇,哪怕字写得像鸡爪子挠的,也给装订成了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