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皮上,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:“我们不是继承者,是见证者。”
这书后来成了农家必备的宝典,比黄历还管用。
而那个曾在战场上杀得人头滚滚的韩九,现在正跟几棵杂草较劲。
长城脚下的废墟旁,搭起了一间摇摇欲坠的草庐。
韩九卸了甲,那条假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背上没背刀,背了个破竹篓,里面装满了黑不溜秋的草籽。
每天天不亮,他就按着以前巡营的路线走。
每走一步,抓一把草籽撒下去,嘴里还神神叨叨的:“这一把是锁沙的,这一把是固土的。”
路过的牧人笑他:“九爷,您这是种啥呢?这地里长不出庄稼。”
韩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咧嘴一笑,那缺了的大门牙显得格外滑稽:“种关隘。砖头砌的墙早晚得塌,草根子扎下去的墙,那才叫铁打的。”
十年后,那片曾经一刮风就黄沙漫天的战场,开满了一望无际的蓝色野花。
根系像是无数只手,死死抓住了流沙。
牧人们路过,都会下马摘一朵别在衣襟上,没人提当年这里死过多少英雄,只说一句:“今年这花,开得真硬气。”
最让人大跌眼镜的,是李昭阳。
龙袍都做好了,金灿灿的,能晃瞎人的眼。
大臣们跪了一地,求他登基。
他却在登基大典那天清晨,留下一封举荐贤臣的诏书,自己背着个破包袱溜了。
包袱里啥也没有,就一双磨得底都快穿了的旧战靴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共盐录》。
走到半道上,遇着个拖家带口的流民问路。
那流民脚上全是血泡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印个血印子。
李昭阳二话没说,坐到路边大石头上,把那双唯一的靴子脱下来,递了过去。
“老哥,这靴子旧是旧了点,但不磨脚。”
那流民吓得不敢接:“贵人,这使不得!您把鞋给了我,您的路怎么走?”
李昭阳赤着脚踩在滚烫的黄土路上,那脚底板瞬间就被烫红了,他却觉得心里踏实:“路不是靠鞋走的,是靠人走的。再说了,真正走得远的人,本来就不该占着中间的大道。”
他就这么光着脚,走了千里地,一直走到南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开了个“行者学堂”。
不教考状元,专收那些没爹没娘的野孩子。
第一堂课,他在黑板上就写了俩字,歪歪扭扭的,也不好看:“接着。”
意思是,陈默没走完的路,大家伙接着走;日子断了头,咱们接着续。
又是一年清明雨纷纷。
共盐集那个最早的祭坛旧址,早就没人来烧香了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风钻进石头缝里,像是个顽皮的孩子,把一粒深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稻种给吹了出来。
那稻种干瘪,灰扑扑的,顺着坡滚到了溪边,被一层湿润的新泥盖了个严实。
镜头像是被谁的手缓缓拉远,越拉越高。
九州大地上,无数像这样的种子,在没人看见的黑暗泥土里,正在悄悄地裂开那层硬壳,探出白嫩的芽尖。
画外音里,不知从哪飘来一阵极轻的哼唱,听不清男女,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:
“后来人,接着走,没名字,也像我。”
风掠过那株新生的绿芽,那嫩叶晃了晃,像是冲着这人间点了点头。
而此时的江南,春雨刚歇。
苏清漪站在田埂上,并不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这一切。
她只是微微眯起眼,看着眼前那片桑林——今年的桑叶肥得流油,隐约间,似乎已经能看见蚕房里那一抹即将吐出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