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引到学堂,得挖三里地的沟。
孩子们挖得手起了泡,有人开始打退堂鼓。
“先生,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啊?”
程雪孙儿没说话,她盯着山势看了半天,突然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:“就这儿,挖个缺口,别挖通。”
孩子们照做了。
当天夜里,老天爷像是开了眼,一场暴雨倾盆而下。
第二天一大早,孩子们冲到后山一看,全都傻了眼。
那原本细弱的山泉借着暴雨的势头,顺着那个缺口冲刷而下。
根本不用人挖,那水流自己就在山坡上冲出了一条深沟,七拐八弯,不偏不倚,正好流到了学堂门口的池塘里。
更神的是,那天正好有个路过的老学究,看了那条沟的走向,惊得胡子直翘:“这是‘禹漏渠’的古法啊!这水走的是山势的经络,一点力气没浪费!”
程雪孙儿让人在那沟边立了块碑,刻上一句话:“古人没算准的路,是留给后来人走直的。”
从此,那池塘里的水再没干过。
孩子们也不用沙盘了,那墨汁研得比谁家都黑。
边关的风,带着一股腥甜味。
韩九在那片蓝花坡上巡视了十年。
那些花是为了固沙种的,如今蓝得让人心醉。
可那天,他在花丛里看见了一株怪草。
那是株五角叶子的草,根部泛着银光,在一片蓝色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九爷,拔了吧?”身边的牧人说,“这玩意儿抢肥,别把好容易种活的蓝花给挤死了。”
韩九盯着那草看了半天,突然伸手拦住了牧人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草我知道。”
他弯下腰,掐了半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那味道极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
没过一会儿,韩九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吓得牧人差点当场把那草连根刨了。
一天后,韩九醒了。
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而是咧着大嘴笑:“我就知道,这地里埋了那么多兄弟,总得长出点带劲的东西。”
那草没毒,那是一种极猛的药性。
韩九这一晕,把他那条断腿几十年阴雨天就疼的毛病给冲好了大半。
他给这草起了个名,叫“守魂草”。
三年后,那片坡上的蓝花竟然全都变了异,叶子全都成了五角形。
药坊的大夫来验过,说是治刀剑旧伤的神药。
老百姓不管那些药理,只管它叫“九爷花”。
他们说,那是九爷的魂把地给守住了,地才长出了这种救命草。
南疆的密林里,李昭阳的课讲不下去了。
“你说‘接着走’!”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站起来,把课本摔在地上,“往哪走?这林子除了毒虫就是瘴气,连条路都没有,我们拿命去填吗?”
李昭阳看着那少年愤怒的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
第二天,他谁也没带,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据说没人能活着出来的荒岭。
他在一块巨石下挖了个坑,把那本翻烂了的《共盐录》埋了进去。
然后,他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:“起点”。
回来后,他对那少年说:“路不在脚下,在前面。那本书埋在那儿,谁想看,谁就得自己走过去挖。”
为了那本书,少年们开始往那荒岭跑。
一个人踩不出路,十个人踩出一道痕,一百个人,就踩出了一条道。
一年后,那条为了挖书走出来的路,竟然成了连通南北的商道。
商人们走得欢实,却不知道这路的尽头埋着什么,只知道跟着那帮疯孩子走,准没错。
清明刚过,第三场春雨细得像牛毛。
共盐集的那块大石头缝里,那颗稻种终于憋不住了。
那嫩芽顶破了土层,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。
可就在那天晚上,方圆十里的庄稼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老农们第二天早起下地,发现所有叶子的背面,都浮现出一种极淡的纹路。
那纹路不是虫蛀的,也不是病害,而是露水凝结的时候,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自动排成了一行行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的形状。
若是拿放大镜看,那纹理像极了当年陈默批注《共盐录》时的笔迹——那种潦草、随性,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头。
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,蹲在田埂上,指着叶尖上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,奶声奶气地念叨:“后来人……”
话音刚落,那水滴“啪嗒”一声砸在泥土里。
声音清脆,像是有人在寂静的山谷里敲了一下钟。
那回声还没散尽,江南织造局的一封加急文书,已经摆在了苏清漪的案头。
那是盲童们摸出来的最新布料样板。
这次的布,通体漆黑,毫无光泽,甚至连月光照上去都会被吸进去。
苏清漪的手指在那布面上划过,指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阻滞感。
“这就是盲童们说的‘摸黑料’?”她轻声问道。
“是。”管事压低了声音,神色间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,“而且大小姐,那些孩子发现,只要把这布反过来穿……”
苏清漪挑了挑眉,将那块布翻了个面。
刹那间,一股森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了脊背。
“有意思,”她的嘴角微微勾起,“看来咱们这位没见面的‘老朋友’,给我送了一份真正的大礼。”
她将布料缓缓攥紧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备马。”苏清漪站起身,“我去看看这不需要光的布,到底能藏住多大的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