凑近一看,全是蚂蚁。
这些小东西屁股上带着荧光,排得比禁军仪仗队还直,蜿蜒着指向南坡那个早就荒废了的土丘陵。
“跟上。”程雪孙儿把裤腿一卷,带着人就往里钻。
到了丘陵顶上,才发现那口枯了十几年的老井,这会儿正往外滋滋冒水。
那水也不是清的,泛着蓝幽幽的光,那是底下蓝晶砂被冲起来了。
程雪孙儿那是读过古卷的,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《谷语线》里的一行小字——“藏锋坞”。
当年韩九将军麾下的死士,临战前都要在这儿磨刀。
刀刃上的铁屑混着蓝晶砂渗进土里,那是洗不掉的杀伐气。
“别愣着,取水,酿酒。”程雪孙儿当机立断。
新酿的酒不给人喝,直接往地里倒。
酒液入土,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。
入夜时分,整个土坞里的萤火虫全都飞了起来,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团虚影。
那不是乱飞,那是列阵。
无数光点明明灭灭,最后定格成两行大字:
“刃入库,粮入库。”
程雪孙儿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一热,扭头冲身后的学生们喊:“看见没?地比人记性好。它知道仗打完了,该存粮食了。”
这酒后来有了名,叫“醒土酒”,喝了不上头,就是心里头踏实。
北边的蓝花坡,守夜的少年兵这几晚都没睡好。
韩九墓前的那些“回音瓮”,大半夜的总是响。
不是那种水滴声,而是“咚、咚、咚”,沉闷,有劲,跟敲鼓似的。
少年兵是个愣头青,仗着胆子叫醒了几个老兵油子,顺着声音一路摸到了后山的一个地洞。
那洞口不大,但里头别有洞天。
洞壁上全是这种那种的苔藓,长得跟画符似的。
老兵举着火把一看,当时就跪下了。
这纹路,跟失传的《静战谱》里那个“地心节”图谱一模一样。
“咚——”
气流撞在洞壁上,声音被放大了百倍,顺着地下的空腔传出去,连几十里外的边关哨所都能听见那清晰的震动。
“将军没走……”老兵把脸贴在冰凉的岩石上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“他是把嗓子埋进这山骨头里了。”
打那以后,只要起大雾,边民们也不送信了,对着这洞口把家书念一遍。
风带着声音跑,比快马还灵。
李昭阳埋书的那块地,到了第十个年头。
学生们按照遗嘱,把那十页《共盐录》残卷刨了出来。
纸还是纸,字却没了,只剩下白花花的植物纤维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正发愁没法读呢,脚底下的地突然震了一下。
一道石槽子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,从地底延伸出来,里头盛满了清水。
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光,竟然浮现出一行行从未见过的新字。
那字不是写的,是光影折射出来的。
程雪孙儿取了点水样一验,里头的荧光颗粒跟江南的井水、蓝花坡的泉水,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原来他没写完的路,地早就替他记着。”她摸着那石槽的边沿,触手温润,“以后别埋书了,引水灌槽,这渠就叫‘默述渠’。”
立冬那天,共盐集旧址出了件大事。
那天没风,可那万亩稻田里的稻子,突然像是被谁拨弄了一下,整整齐齐地向两边倒伏。
金黄色的稻浪翻滚,拼出了三个大字:
“进来吧。”
远处山坡上,一个正在插秧的妇人,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。
她停下手里的活,鬼使神差地拔起一株秧苗,走到了那个曾经放着陈默灵位的土坛前。
那里如今空荡荡的,只剩个基座。
妇人弯下腰,把那株嫩绿的秧苗,轻轻插在了基座正中央。
就在秧苗入土的那一瞬间,仿佛有什么开关被触动了。
整片良田的稻秆同时弯折,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稻海里,让出了一条通往旧址深处的小径。
风掠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数双脚踩在土地上,由远及近。
看不见人,却能感觉到那股子热气腾腾的人气儿。
而在这一刻,九州各地,无论是市井小贩,还是庙堂高官,无数人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朝着某个方向迈出了一步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要走这一步,只觉得如果此时不迈出去,就会被关在门外。
仿佛有一扇从未存在过的门,就在刚刚,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处理完“哑闸”的事儿,苏清漪没急着回府,顺道拐去了城南的老油坊。
那是当年陈默最爱去蹭花生米吃的地方。
还没进门,就见油坊的老掌柜正蹲在门口,对着那架巨大的水车唉声叹气,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苏清漪随口问道。
老掌柜一抬头,苦着脸指了指那不转的水车:“邪了门了,这轴心那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