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雾黏在船舷上,像被嚼烂的湿棉花。
老船工还没来得及喊一声“坐稳”,船身猛地一震,那股阻力不是来自水流,倒像是撞进了一团有弹性的空气里。
但这只是一瞬。
下一秒,乌篷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,轻巧地滑过了平日里漩涡密布的“鬼门关”。
船刚在城南码头停稳,苏清漪没回府,径直拐进了那条飘着脂粉味儿与油烟味儿混杂的小巷。
她是奔着老油坊去的。
那地方产的芝麻油,当年陈默最爱用来拌凉面,说是有股子“人间正道”的香味。
还没进门,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敞着,那个平日里把每一滴油都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掌柜,正蹲在巨大的水车旁,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张没揉开的干豆皮。
“这是怎么了?油不香了?”苏清漪随口问道,目光却落在那架巨大的木制水车上。
老掌柜一听这声音,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指着水车的中轴:“大小姐哎,您可来了。今儿早起一瞧,这水车的主轴心裂了个大口子,比我这心口窝还宽!那可是铁力木啊,断得跟脆萝卜似的。”
苏清漪走近两步,眉头微蹙。
水车这种大物件,轴断了就是废了,换根新的,少说也得七天,还得去邻县请最好的木匠。
“备用器械库里应该还有两根……”她正打算让随从去调货,话还没说完,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油坊里,却像是半夜磨牙一样刺耳。
众目睽睽之下,那根明明已经断裂错位的轴心,竟然颤巍巍地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巨大的水轮像是被谁在暗处推了一把,慢吞吞地转了半圈。
“嘎吱——轰隆。”
连带着屋里的石磨盘也跟着转了起来,十几斤刚炒熟的芝麻被卷进磨盘里,瞬间爆出一股浓郁的焦香。
老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着水车的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:“这这这……没人推啊!昨儿半夜我就做梦,梦见个穿青衫的后生站在我家祖宗牌位边上,也不说话,就冲我比划了一个推磨的手势。醒来我还没当回事,这、这怎么还真推上了?”
苏清漪没理会老掌柜的疯话,她蹲下身,没嫌弃地上的油泥,凑近了去看那处断裂的轴心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“鬼推磨”。
断裂的木茬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一丛墨绿色的水生藤蔓。
这些藤蔓像是活的肌腱,死死地缠绕住断裂的两端,把它们硬生生地绑在了一起。
更诡异的是,这些藤蔓收缩舒张的频率,竟然有着奇特的节奏。
一下,两下,空半拍。再来一下。
苏清漪心里猛地一跳。
这节奏她太熟了,这是《潮汐谣》里那个最难唱的“回六段”的拍子,当年陈默教她的时候,还笑着说这拍子跟心跳一样,急不得。
“别修了。”苏清漪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灰,“也别把这藤扯断。”
老掌柜一脸懵:“那、那这还要不要人看着?”
“不用看,但得供着。”苏清漪指了指水车旁的香案,“每晚焚香,找个嗓子好的伙计,对着它念《潮汐谣》。只要调子不跑,这轴就断不了。”
打那以后,这老油坊成了城南一景。
白天没人推,半夜歌声起,水车就跟听了集结号似的日夜不休。
榨出来的油更是邪乎,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蓝光,倒进锅里不炸不溅,百姓们给起了个名儿,叫“默香油”,说是吃了心里头踏实。
这股子“万物自转”的怪风,顺着地脉一路往北吹,吹进了柳如烟掌管的“预闻堂”。
那是北境的一处绝密据点,藏着“影阁”百年来收集的所有情报。
柳如烟这次是来查账的,刚走到最深处的密档室,就发现不对劲。
那个专门用来存放“梦丝卷”的紫铜匣子,盖子竟然大敞四开。
这玩意儿可是连着机关的,没她的手印,天王老子也打不开。
柳如烟捏着团扇,警惕地凑过去。
只见匣子里那些原本乱成一团、用来记录梦境波动的特制丝线,此刻竟然像是被一双巧手重新编织过一样。
它们在匣子底盘成了一幅从未见过的图画:一片荒芜的沙漠里,七八个没画眼睛的孩子手拉手围成一个圈,头顶上悬着一颗发光的小球。
“查。”柳如烟只吐了一个字。
不到半个时辰,近三年的梦境记录就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结果让人头皮发麻——竟然有十七个分布在九州不同角落的孩子,在同一个月圆之夜,做过一模一样的梦。
梦里的景象,和这丝线编出来的,分毫不差。
柳如烟看着那幅图,忽然笑了。
她想起当年那个把情报网当蜘蛛网玩的男人说过:“当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梦的时候,那就不叫梦,叫未来。”
她当即下令,在北境那片最荒凉的戈壁滩上,建了一所奇怪的学堂,叫“盲学堂”。
这里不教认字,不教算账,只教音律。
开课那天晚上,一群目不能视的盲童坐在露天的沙地上,手里拿着简陋的竹笛。
笛声刚起,根本不成调,但这那声音像是钩子,直接把天上的月光给钩下来了。